楚珩没有在安然面前停留，他从安然身边走了过去，径直走到了柜台前面。
“你怎么来了？”楚昭的声音有点哑。
楚珩靠在柜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楚昭。
这个姿势让他跟楚昭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楚昭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我说过，会来接你。”
楚昭的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不想让楚珩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你的客栈，开得不错。”楚珩说，目光从楚昭的脸上移开，在大堂里扫了一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像一个被精心打理的小小王国。
楚昭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我当然开得不错”的语气说了一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开的。”
楚珩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嗯，是我的昭昭开的。”
楚昭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得像柜台上的那碟樱桃。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账本，但账本早就被他整理过无数遍了。
楚珩来了之后，楚昭的“漂亮老板”生活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变化不大，但很明显。
客栈里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明显变少了。
孙公子来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来了也不坐角落里了，坐得离柜台远远的，吃完饭就走，不多待一秒。
陈先生干脆不来了，据说是被他的一个朋友拉住了，那个朋友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昭昭客栈的门口。
楚昭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可小安子知道。
那天陈先生照例来吃面，吃到一半，他的一个在镇上做师爷的朋友急匆匆地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就不吃了，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朝楚昭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句话是，“坐在角落里那个穿玄色衣服的人，是宫里的”。
小安子把这些告诉楚昭的时候，楚昭正在吃樱桃，他把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染红了他的嘴唇。
“小安子，你说皇兄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剑挂在腰间，故意让那些人看到。”楚昭把樱桃核吐在手心里，放在桌上，又拿了一颗。
小安子想了想，说了一句：“公子，您觉得陛下是那种‘无意’的人吗？”
楚昭嚼樱桃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把樱桃核一颗一颗地吐出来。
“不是。”
楚珩来了之后，安然做菜的时候，多了一个习惯。
他会在灶台前多放一双筷子。
楚昭第一次看到那双多出来的筷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了一句：“这是给谁的？”
安然正在炖汤，用长柄勺搅了搅锅里的汤，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给坐在角落里那个人的。”
楚昭转头看了一眼大堂角落里坐着的楚珩。楚珩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怎么喝，目光一直落在柜台方向。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吃你做的菜？”楚昭问。
安然放下长柄勺，转过身来看着楚昭，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上次他来的时候，把我做的菜都吃完了。”
楚昭想起来，三个月前楚珩在客栈“打工”的那七天，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安然会多做两个菜，放在厨房的灶台上温着。
楚昭那时候以为安然是给他做的，后来才发现，那两个菜每次都会出现在楚珩的地铺旁边，用干净的盘子扣着，盘子上放着一双筷子。
“安然，”楚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安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谁？”
安然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知道。”
楚昭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安然，谢谢你。”
安然看着楚昭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落了下去，案板上的黄瓜被切成了均匀的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样，薄得透光，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翡翠。
楚珩在客栈住了三天，楚昭没有让他打地铺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杂物间被小安子堆满了新买的面粉和油，没有地方铺被子了。
楚昭把这个理由说了三遍，说服了自己，然后让楚珩住进了楼上的客房。
楚珩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楚昭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犹豫要不要敲门，他不想催楚珩走，他想让楚珩多待几天。
他在楚珩门口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把门上的木纹数了三遍，最后还是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枕头底下的藏宝箱翻了出来，看着这些东西微微叹气。
楚昭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墙壁的隔壁，是楚珩的房间。
两间房之间只隔了一道墙，砖砌的，不厚。
楚昭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又把耳朵贴上去，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反应过来的他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在床上打了一套拳法，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他闭上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一声极轻极低的声响。
楚昭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把手贴在墙壁上，墙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隔着那堵不厚的墙，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碰不到彼此，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楚昭把手贴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没有把手从墙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