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北凉人特有的深褐色,锐利而戒备,他在楚昭的脸上扫了一圈,大概判断出楚昭不像个坏人,但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谁?”
“我叫楚昭,南靖皇帝的弟弟。”
拓跋野的目光闪了一下,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跳起来跑开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楚昭身后那辆马车上,又落在楚昭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来抓自己的。
“你是来抓我回去的?”拓跋野的声音带着北凉特有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草原上风吹过草尖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呼啸。
楚昭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安然早上临行前塞给他的葱油饼,还温着,酥脆的外皮上冒着热气,他把葱油饼掰了一半,递给拓跋野。
“我是来给你送吃的。”
拓跋野看着那半块葱油饼,又看了看楚昭,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葱油饼的香气在他嘴里炸开,酥脆的外皮和柔软的内层交织在一起,葱香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铺开。
他嚼了两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楚昭。
“谢谢。”
楚昭笑了,在他身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别吃太急,噎着。”
拓跋野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他喝完之后把水囊还给楚昭,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楚昭,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那么戒备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吗?”拓跋野问。
楚昭想了想,说:“因为你想家?”
拓跋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北凉有草原,有成群的牛羊,有跑不完的天地,南靖的房子太矮了,路太窄了,天空被屋檐切成一块一块的,看不完整。”
楚昭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心里那种憋闷和不适应,他懂这种感觉。
“我懂,”楚昭说,“我刚到京城的时候,也不习惯。”
拓跋野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也不习惯?你明明是南靖人。”
“我有很长时间不在南靖,”楚昭没有细说,他看着拓跋野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话,“不习惯没关系,可以慢慢习惯,跑掉解决不了问题,你跑了,北凉和南靖的关系怎么办?你的父王怎么办?你跑了倒是痛快了,但所有的后果都要别人替你担。”
拓跋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沉默了很久。
楚昭没有催他,坐在旁边,看着河面上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金红色的光慢慢地变成了橙红色,最后只剩下一线浅浅的余晖。
“如果我回去,”拓跋野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委屈的尾音,“我能骑马吗?能打猎吗?能吃羊肉吗?”
楚昭笑了,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拍了拍,像拍一只不甘不愿地被牵回家的小马驹。
“能,我带你骑,宫里虽然没有草原,但是有马场,跑得开。”
拓跋野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真的?”
楚昭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
回京的路上,拓跋野坐在楚昭的马车里,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领回家的小狼崽,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里的一切。
楚昭给他拿了一碟桂花糕,他试探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拿了一块,然后第三块。
楚昭看着他把一碟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嘴角弯着。
“好吃吗?”
拓跋野点了点头,舔了舔嘴角的碎屑,看着楚昭,目光里那种戒备终于彻底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纯粹的好奇。
“你是南靖皇帝的弟弟,那你住在宫里吗?”
“嗯。”
“宫里好玩吗?”
楚昭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有时候好玩,有时候不好玩。”
拓跋野“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车窗外是广袤的平原和正在变暗的天空,楚昭靠在车壁上,看着缩在角落里,正在偷偷打量他的拓跋野,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跑得挺值的。
他想,回去之后,楚珩肯定会问他:“你怎么把他劝回来的?”
他会说:“用一块葱油饼。。”
但楚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会先皱眉,然后摇头,然后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闷闷地说一句:“下次不许一个人去了。”
楚昭想到这里,笑了。
马车在午后抵达京城。
楚昭掀开车帘,远远地就看见了宫门,灰色的宫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城门上的铜钉被照得发亮,像一排整齐的,被镶嵌在木头里的星星。
拓跋野坐在他对面,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缩在角落里的样子跟昨天一模一样,楚昭发现他的手指在衣料上无意识地绞着,指节泛白,像是很紧张。
“别怕,”楚昭说,“陛下不会把你关起来的。”
拓跋野抬起头来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被压制住的倔强。
“我不怕。”
楚昭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楚昭先跳下车,站在地上,回头朝马车里面伸出手。
拓跋野看了他的手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楚昭握住他的手,把他从马车上拉了下来。他的手比楚昭的大一圈,指节粗糙,掌心有薄茧,是草原上骑马射箭磨出来的痕迹。
“走吧,我带你去见皇兄。”
御书房的门开着,楚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在看。沈斐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几份文书,两个人像是在讨论什么事,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楚昭牵着拓跋野的手走进来的时候,楚珩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被握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被拓跋野攥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楚珩的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来,看着楚昭。
“回来了。”
楚昭点了点头,松开拓跋野的手,走到书案前面,仰着脸看着楚珩,嘴角弯着,带着一种“我办成了”的小得意。
“带回来了。”
楚珩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拓跋野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楚珩。
他比楚昭高出半个头,肩膀虽然还没长开,但已经看得出日后会是个魁梧的人。头发是北凉人特有的深棕色,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泛着褐色,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不驯的少年气。
楚珩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责备。
“跑出去一天一夜,吃了什么?”
拓跋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南靖的皇帝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吃了葱油饼。”
楚珩的目光从拓跋野身上移开,落在楚昭脸上,楚昭正在旁边偷偷地笑,嘴巴抿着,但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