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的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出去跑了一天,就带回来一个葱油饼。”
楚昭的笑终于绷不住了,裂开了一个口子,从嘴唇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噗”。
“皇兄,葱油饼很厉害的好不好。”
楚珩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拓跋野。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住下,朕让人给你安排一处院子,你想骑马可以骑,想打猎,京城附近有猎场,秋日开放,吃的方面,宫里什么都有,你想吃北凉的羊肉,朕让人给你做。”
拓跋野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迎接他的是一个愤怒的皇帝,一顿严厉的训斥,甚至可能是一顿板子,但这些都没有,这个年轻皇帝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谢陛下。”拓跋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软化。
拓跋野被安排在御花园东侧的一座独立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种着两棵槐树和一棵海棠,树下有石桌石凳,墙角有一口青石水缸,水缸里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院子里还特意给他留了一片空地,沈斐说这是陛下吩咐的,给他的马留的位置。
拓跋野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青砖地面。
“拓跋野,”楚昭叫了他一声,“晚上要不要来偏殿吃饭?厨子虽然不在了,但御膳房的菜也还不错。”
拓跋野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拓跋野在偏殿吃了他在南靖的第一顿舒心的饭,御膳房送了四菜一汤来,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拓跋野吃得很多,筷子用得还不熟练,夹菜的时候会滑落,但他不恼,夹起来继续吃。
楚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简单,一个想家的少年,被送到了陌生的地方,害怕,想跑,,一顿舒心的饭,就让他安静下来了。
楚昭想到这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拓跋野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拓跋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他没有说谢谢,而是把那块红烧肉塞进了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晚上,楚昭去御书房找楚珩。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楚珩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奏折,朱笔握在手里,正在批,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来了。”
楚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批折子,奏折上写的是一份关于北凉质子安置的请示,楚珩在下面批了两个字:“准行。”笔锋遒劲,干净利落,像他的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皇兄,你不生他的气?”楚昭问。
楚珩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生什么气?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跑是正常的。”
楚昭在他身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他。
“你当初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我也差不多大吧?我怎么没跑?”
楚珩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指腹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慢慢地滑过,像在描摹一道他画过很多次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朕没怕你跑?”
楚昭愣了一下。
楚珩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眼角,在他的眼尾停了一下,目光里有一种温柔带着一点后怕,像是回忆起了某个不太好的时刻的光。
“你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空,朕每天路过含光殿,都会看一眼那个窗台,看你在不在,如果你不在,朕就会让人去找你。”
楚昭的鼻头酸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压了下去。
“那你现在放心了吗?我不会跑了。”
楚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手指从他的眼角滑到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脸,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嗯,放心了,”楚珩的声音低低的,从他唇上离开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楚昭靠在椅背上,看着楚珩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的侧脸。烛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清晰而柔和。
楚昭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中天了。
他没有直接回偏殿,而是在御花园里绕了一圈,夏天的夜风带着花和叶子的气息,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像被一只手轻轻拂过。
他在老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干,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踩痕,是他翻墙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他崴了脚,心里又疼又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根白玉簪,腰间的香囊里装着新换的干桂花,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路通向偏殿的那盏灯。
他收回手,往含光殿的方向走。
走到含光殿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楚珩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等人。
月白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长发散着,在夜风中被吹起几缕,缠在他苍白的颈侧,他没有束冠,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像一个月下等候归人的普通男子。
楚昭停住了脚步,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楚珩,心跳漏了一拍,又跳了回来,比刚才更快。
“你怎么在这儿?”楚昭的声音有点哑。
楚珩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等你。”
楚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楚昭能闻到楚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干干净净的。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楚昭不信,伸手碰了碰楚珩的袖口,布料是凉的,带着夜露的潮气。
“你骗人,”楚昭抬起头看着他,“你的袖子都是凉的。”
楚珩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楚昭握住的袖口,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没有否认,他反手握住了楚昭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把他带进了偏殿。
门在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