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进地下车库的那一瞬，顾星辞就睁开了眼。
那双眼清醒得过分，瞳孔里映着车库顶灯惨白的光，哪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睫毛眨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倒是他肩膀上的那个人，准确地说，是之前坐着让他靠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彻底倒进了他怀里，睡得正熟。
沈砚的脑袋歪在顾星辞的肩窝里，呼吸轻柔又绵长，脸颊被车内的暖风吹得微微泛红，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窝在那个位置就不肯动了。
顾星辞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那张睡脸上。
车库里的光线不算亮，投下来的光，明暗交替着从他脸上掠过。
沈砚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两把小小的羽扇。
顾星辞看了一会儿，把人往怀里又搂了搂，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件易碎品。
他弯下膝，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怀里的人稳稳当当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沈砚这么窝在他怀里的样子，就显得格外小，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收起了所有的防备，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司机从驾驶座出来，下意识要伸手来接。
顾星辞偏了一下身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不用。”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但司机立刻把手缩了回去，退到一旁，连眼神都不敢多给一个。
顾星辞抱着人穿过地下车库，脚步放得很轻，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几乎没有声音。车库到电梯的距离不算远，但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的那种慢，好像怀里的人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经不起半点颠簸。
电梯上行的时候，顾星辞低头看了一眼沈砚。这人的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的布料打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像羽毛尖轻轻扫过。顾星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沈砚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耳廓那一小片泛着粉色的皮肤上。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顾星辞抱着人走进二楼的卧室，用肩膀抵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外面的月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色。
他把沈砚放在床上的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人。
沈砚的后背挨到床垫的瞬间，身体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在找什么更温暖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床单，然后又松开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个字，听不太清，像是什么人的名字。
顾星辞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沈砚的脸上，把那副睡颜衬得像一幅画。睫毛、鼻梁、嘴唇，每一处轮廓都被月光勾勒得柔柔软软的。
顾星辞弯下腰，双手撑在沈砚两侧，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沈砚睫毛的弧度，能数清那些细小的睫毛有多少根，当然他没真的去数，只是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太正常。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了好几朵，月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顾星辞在沈砚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轻到像一片花瓣掉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直起身，目光在沈砚脸上又停了三秒，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门被带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顾星辞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几秒，闭了闭眼，像是在压制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往楼下的方向走去，步伐恢复了平时一贯的从容。
009是在顾星辞关门离开的那一瞬间重新连上线的。
它刚上线，就看到自家宿主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被子一角搭在腰上，鞋已经被脱了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009差点发出爆鸣。
它又被关小黑屋了？它又错过了什么？为什么宿主会躺在床上？这是昏迷了吗？
【宿主——】009的声音在沈砚的意识海里炸开，带着一股子惊慌失措。
沈砚没反应。
【宿主！沈砚！】
还是没反应。
009冷静下来，赶紧扫描了一下沈砚的身体状态。
心跳正常，体温正常，呼吸平稳，脑电波显示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还好。只是睡着了。
009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果它有实体的话，现在大概正在拍着胸口顺气。它看着沈砚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化成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可怜的宿主。
遇上顾星辞那个大反派，真的太辛苦了。
睡个觉都要被盯上半天，还被亲了额头，宿主都不知道。009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砚，但又觉得说了好像也没什么用，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告诉了也只是让宿主多一个人烦恼。
算了。
009默默地把这段记忆存了个档，决定等宿主醒了再说。
沈砚翻了个身，被子被卷成了长长的一条抱在怀里，一条腿搭在外面，睡姿豪放得像个孩子。
他是在一阵饥饿感里醒过来的。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
房间很陌生，但也没那么陌生。之前迷迷糊糊被抱上来的时候，虽然没睁眼，但身体是有记忆的。那种被人稳稳当当托着的感觉，那种手臂微微收紧把他往怀里拢了一下的力道……
沈砚闭了闭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夜晚。
窗帘外面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条缀满了碎钻的河流，蜿蜒着流向更远的夜色里去。
沈砚愣了两秒。
晚上的？
他这一觉睡了多久？
沈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整。
他从下午直接睡到了晚上十点。
沈砚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怎么说呢，神清气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的，像是把之前欠的所有觉一次性全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