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景确实不错。
沈砚走到窗台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微微探着身子往外看。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点还没完全散尽的睡意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商业区灯火辉煌,有高楼顶上闪着红色的警示灯,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猜想顾星辞这个点应该不在家。
那人一看就是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类型,白天折腾人,晚上估计还要去夜店之类的场所续摊。沈砚想起那双桃花眼,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某个灯光暧昧的场合,确实挺搭的。
不过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沈砚从窗台边退回来,顺手把窗帘拉好,转身出了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脚下的路照得朦朦胧胧的。沈砚赤着脚走在木地板上,脚底触感温润,没有半点凉意,估计是装了地暖。
他下楼去找点吃的。
虽说下午在商场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但那都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现在都晚上十点了,他的胃正以一种不太客气的姿态提醒他:该吃东西了。
而且这个点再睡也睡不着,不如去楼下厨房翻翻有什么能吃的。
别墅一楼的灯只留了走廊几盏,其他地方都沉在暗色里。厨房在穿过客厅的右手边,沈砚摸黑走过去的时候,差点被沙发脚绊了一下,好在及时扶住了墙。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槽里没有一只脏碗,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每一个瓶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洁,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
陈姨应该已经回休息室了。
沈砚想起之前听谁提过一嘴,陈姨住在别墅旁边隔着一个小花园的房子里,不跟主楼这边连着。顾星辞这个人对领地意识很强,除了做饭或者搞卫生的时间,陈姨一般不会在这栋别墅里多待。
说白了就是不习惯有人在自家地盘上晃悠。
沈砚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的灯光亮起来,在厨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亮区。他低头往里看,牛奶、鸡蛋、几样蔬菜、一瓶没开封的果酱,还有一些整整齐齐码在玻璃盒里的……小蛋糕。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些小蛋糕做得很精致,圆圆的一个,刚好一口一个的那种大小。上面裱着奶油花,点缀了一小颗草莓或者蓝莓,糖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
估计是陈姨白天做的。
顾星辞那个人看起来就不像是喜欢吃甜食的类型。上次吃饭的时候沈砚注意到,桌上的菜酸甜苦辣咸样样都有,但饭后甜点他碰都没碰,全程就喝了两口茶。
便宜他了。
沈砚从冰箱里把那个玻璃盒端出来,盖子揭开,甜丝丝的奶香味立刻散开来,钻进鼻腔里,勾得胃里的馋虫直往上蹿。一整盒十个,每一个的口味都不太一样,有草莓的、蓝莓的、芒果的、巧克力的……
沈砚端着盒子,在厨房的料理台前站着就开始吃。
第一个是草莓味的,奶油绵密但不腻,蛋糕体松软湿润,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刚好中和了奶油的甜。沈砚嚼了两口,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第二个是巧克力味的,比草莓的更浓郁一些,但不会苦,甜度控制得刚刚好。
第三个,第四个……
沈砚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认真品味每一种味道。他吃东西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满足感。
这种表情,跟平时那个温和有礼、进退有度的沈砚完全不同。
更像是一个在家里穿得很随便、窝在沙发上追剧吃零食的普通人。
他端起盒子,把最后两个也拿了起来,转身打算找个舒服的地方慢慢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隔着客厅和走廊的那道玻璃门外面,有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顾星辞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穿过玻璃门,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稳稳地落在厨房里那个穿着睡衣、赤着脚、端着一盒小蛋糕吃得正欢的男人身上。
阳台上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映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的。他的脸大半藏在暗处,只有下颌的线条和那一小截没点的烟在暗色里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弯着。
弧度不大,但是很真,不是那种面对外人时礼貌性的微笑,而是那种看到了什么让自己心情愉悦的东西之后,不由自主弯起来的弧度。
他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夜色里悄悄燃起的一簇火苗,不算烈,但足够暖。
“原来他喜欢吃甜食。”顾星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尾音散在夜风里,被吹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上辈子。
那时候的他,整个人的心思都在李云澈身上,对旁人的事情了解得少之又少。
各种宴会上见过沈砚很多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他是李家那个养子,知道旁人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温和,脾气好,厨艺好,养生,只喝茶不碰别的。
那些标签贴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大概轮廓,但顾星辞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个轮廓里面的东西。
现在想想,上辈子的自己,脑子大概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只说他喜欢喝茶。”顾星辞垂下眼,把指间那根没点的烟转了个方向,拇指摩挲着烟嘴的位置,一下一下的,像在摩挲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厨房。
沈砚已经端着盒子从厨房出来了,穿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大概是怕吵到谁,虽然这栋别墅里根本没什么人可吵的。
他一只手托着盒子,另一只手捏着一个小蛋糕往嘴里送,边走边吃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偷到了鱼干的小猫。
然后沈砚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二楼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扇卧室的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缕光也随着关门的动作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顾星辞站在阳台上,目光停留在二楼那扇已经关上灯的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是跟着沈砚上去的。
从厨房到客厅再到楼梯,他的脚步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月亮跟着地球,潮汐跟着引力。
沈砚每上一个台阶,他就在心里默数一个数字,数到十二的时候,沈砚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顾星辞在楼梯口站了三秒,没跟上去。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楼梯扶手的大理石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让他微微清醒了一下。他收回了手,后退一步,转身又回到了阳台上。
不是不想跟。
是很想跟。
那种想跟在心里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想推门进去,想看看沈砚现在在做什么,是坐在床上发呆还是在玩手机,是已经躺下了还是站在窗边看夜景。
他想做很多事。
想走到他身边,想坐下来跟他说话,想说一些有的没的,想看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的样子,想看他吃东西的时候满足得像只小动物的表情。
但这种占有欲太过了。
顾星辞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在沈砚眼里,他大概就是一个很烦人的、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凑过来的人,顶多算半个还不熟的熟人。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走进那间卧室。
沈砚关上的不只是一扇门。
顾星辞长长吐纳了一口气,夜风迎面扑入肺腑,浸着微凉的清冽,还缠绕着街巷里隐隐飘来的饭菜香气。他肩头缓缓垮下,整个人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慢点。
再慢一点。
像温水煮青蛙那样,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渗透,让沈砚慢慢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温度,习惯他这个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离不开他了。
顾星辞把手里的烟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嘴角弯了弯,转身走进了屋内。
阳台上的夜风还在吹,把他留下的那一点点体温带走了,散进了H市无边无际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