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顾星辞城郊那栋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从小区门口走进去花了将近一刻钟,两侧的路灯把步道照得亮堂堂的,绿化带里的景观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把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衬得像一件件精致的工艺品。偶尔有夜跑的邻居从身边经过,步伐轻快,耳机线随着节奏一晃一晃的。
沈砚走在宽阔的步道上,两边是一栋栋掩在树影里的独栋别墅,偶尔能听见某户人家院子里传来的狗叫声,或者是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小区大门口的保安看着他刷脸进来,又看着他一个人沿着步道往里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现在有钱人都是怎么想的?小区这么大,不开车,走路回去?”
不巧,沈砚没听见这话,继续往前走着。
但009听见了。
【宿主,刚才那个保安说——】009一五一十地把那句话转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是负责传达你不要怪我”的无辜。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缓缓翻了个白眼。
是他不想开车吗?是他没驾照啊。
穿到这个世界才几天的功夫,光是适应新身体、应付顾星辞、研究系统签到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哪来的时间去考驾照?再说了,在这栋别墅顶多再住一个多月就要搬走,考驾照买车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让他嘀咕去吧。”沈砚在心里对009说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别墅里的灯没亮着,整栋楼沉在一片安静里。客厅的落地窗映着院子里景观灯的微光,把室内的轮廓隐约勾勒出来——沙发的轮廓、茶几的轮廓、墙角那盆绿植的影子,全都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沈砚站在玄关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没开灯。
外面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客厅里的东西基本上能看清轮廓,不至于撞到什么。他也懒得折腾了,在墙边摸到楼梯扶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偶尔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一些,但客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沈砚愣了一下。
他记得出门的时候没开灯啊。
推开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房间里没人,灯也不是他以为的“有人来过”的那种亮法,而是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和地板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薄薄的光带。
柜子是关着的,被子是叠好的,一切都维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沈砚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抽出一套睡衣。面料摸在手里又滑又薄,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有钱人的衣服,贵有贵的道理,这手感确实不一样。
洗完澡换上睡衣的时候,那种舒服的感觉又放大了几倍。睡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沈砚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水汽的脸,发梢滴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随手拿起搭在一边的毛巾擦了擦。
躺到床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天,还挺累的。
书法课、喂猫、遇到苏焱、回来走了快二十分钟的路——一件一件的事叠在一起,像叠罗汉一样,每件都不算太累,但堆到一起就让人觉得骨头都散了架。
终于可以休息了。
沈砚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蜷了蜷腿,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被子里凉丝丝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那种从凉到暖的过渡让人昏昏欲睡的欲望又浓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那个“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的设定,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设定还挺实用的。
不管白天多累,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什么疲惫、什么酸痛、什么没睡够的后遗症,统统不存在,就像手机充了一整夜的电,电量显示100%,神清气爽。
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的。
沈砚带着这个让人安心的念头,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
指尖刚碰到开关的金属面,还没按下去,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被子下面漫上来。
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燥的热,而是人的体温——带着某种熟悉的、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气息从被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悄无声息地包裹过来,让沈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终于看清了被子里的东西——
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顾星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他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着,占据了床的另一半位置。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难怪沈砚刚才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
合着这人是趁他洗澡的时候溜进来的。
沈砚盯着那一小截露在被子外面的发顶,沉默了三秒。
心脏跳得有点快,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被吓的,跟别的什么没关系。
他伸出手,推了推被子下面那个人的肩膀。指尖隔着被子布料碰到肩胛骨的位置,触感结实又温热。
“顾先生,”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尽量维持在一个礼貌而不失距离感的范围内,“你睡错床了。”
顾星辞没动。
呼吸均匀,睫毛都没颤一下,看起来像是睡得很沉的样子。
沈砚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顾星辞。”
那人终于动了。
被子被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像深潭里落了一颗星子,闪着幽幽的、忽明忽暗的光。
顾星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把沈砚往自己这个方向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不带任何犹豫和试探。
沈砚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挣开。
不是不想挣,是经验告诉他——挣了也没用。
而且说实话,他现在困得要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每一秒都在跟自己的意识做斗争。要不是旁边多了个人,他早就睡着了。
顾星辞的头埋进沈砚脖颈旁边的位置,鼻尖蹭了蹭那一片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砚僵着没动。
他在心里做了一下思想建设。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个人就是这种性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反抗没用,骂也没用,求饶更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随便吧。
爱咋咋地。
沈砚闭上眼睛,打定主意不管这人要做什么,他都当没感觉。睡觉最重要,明天还要早起,不能被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耽误了休息。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顾星辞还是那个姿势,头埋在沈砚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他的皮肤,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锁骨的位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手臂都没有收紧。
就那么……蹭着。
沈砚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旁边这个人温热的呼吸一直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小片不安分的羽毛尖,时不时地扫过他的意识边缘,让他既困得睁不开眼,又没办法彻底沉进睡眠里。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到底要蹭到什么时候?
亏他刚才还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从“没关系认了”到“就当被狗蹭了”再到“明天早上就好了”,全套流程走了一遍,各种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结果顾星辞就干了个蹭脖子的事?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