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那栋气派别墅里的气氛,跟沈砚走的时候比,简直判若两人,冷清得能听见回声。
顾星辞今天回来得格外早,早到连司机都偷偷犯嘀咕。
说是加班,其实就是把中午摸鱼休息的时间全用来啃文件,又赶在下班铃响前把当天要签的资料全处理完了。
秘书递文件时忍不住多瞥了他两眼,心里暗戳戳吐槽:老板这是吃错什么药了?以前恨不得泡在公司,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六点刚过,顾星辞就拎着外套坐进了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没说话。
司机识趣地没敢搭话,默默发动车子,汇入H市还没散场的晚高峰车流里。
路上堵得厉害,走走停停的。
顾星辞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神色看着淡淡的,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精致得近乎冷漠的脸,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开心,也不是烦躁,更像是一种没底的、带着点试探的期待。
他就是想早点回去。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回去待着。
哪怕俩人啥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在一间屋子里也好,看他低头刷手机时微微蹙起的眉,看他在厨房翻冰箱找零食的小动作,听他楼上楼下走路的脚步声,甚至是他窝在沙发上打盹时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都比在公司看文件有意思多了。
顾星辞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这种体验。
一个人住了这么久,别墅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这栋别墅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回家只为补觉,平时不是泡在公司,就是跟那帮富二代朋友在夜店酒吧里混到半夜。
但沈砚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可沈砚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栋冷冰冰的别墅,好像被注入了烟火气。
餐厅多了副属于沈砚的碗筷;冰箱里多了好几样他以前从来不买的零食;客厅沙发上多了个软乎乎的抱枕,沈砚每次躺沙发都要抱着那个,上面还残留着他洗发水的淡香,清清爽爽的。
顾星辞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居然开始盼着回家了,跟个等大人回来的小孩似的。
车终于驶入小区大门,顾星辞的目光立马投向别墅方向,心里悄悄盼着那扇窗户能亮着灯。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漆黑。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很快自我安慰:说不定沈砚在楼上卧室,没开客厅的灯而已。
车停在别墅门口,顾星辞推开门快步走进院子。
感应灯“咔嗒”一声亮了,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还有鞋柜上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沈砚的,干干净净,没被踩过的痕迹。
沈砚不在家。
顾星辞站在玄关,垂眼盯着那双拖鞋,脚步顿了足足一秒,才弯腰换了自己的鞋,慢吞吞地走进去。
客厅暗着,餐厅暗着,厨房灯也没开。
整栋别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孤单得很。
目光扫过餐厅,忽然顿住了,餐桌上,用冰箱贴压着一张纸条,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沈砚的。
比刚来的时候工整不少,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来最近特意练过。
“有事外出,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沈砚”
顾星辞走过去,把纸条从冰箱贴下抽出来,指尖摩挲着那行字,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用等我吃饭”这六个字,怎么看怎么扎眼。
他特意提前下班,路上还琢磨着让陈姨多做一道沈砚爱吃的红烧肉,结果人家压根没打算回来吃,连去了哪儿都没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悄悄从心底冒了出来。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没舍得扔,塞进了裤兜里。
陈姨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保温板上,三菜一汤,分量不大但做得精致。清炒时蔬的颜色还是翠绿的,糖醋排骨的酱汁还挂在肉块上亮晶晶的,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看着就开胃。
没有动过的痕迹。
陈姨大概是在他回来之前就走了,回旁边那个隔着小花园的小屋休息去了。
她做事一向有分寸,饭做好、菜摆好、厨房收拾干净,就安静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只是今天,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顾星辞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餐厅,没有掀开保温板的盖子看一看那些菜,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顾星辞没去餐厅,没掀开保温板,甚至没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电视是黑的,茶几上放着沈砚平时喝水的杯子,里面还剩小半杯水。
目光从杯子上移开,落在沙发另一头。
那个软乎乎的抱枕歪歪斜斜靠在扶手上,上面还留着沈砚躺过的褶皱。
顾星辞伸手把抱枕拿过来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绒布面上摩挲着,那熟悉的触感让心里的烦躁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在想一件事。
沈砚说“有事外出”。
什么事?
他现在就已经遇上了那个带他投资的贵人吗?
上辈子的记忆,在这件事上模糊得很。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李云澈,眼里根本容不下别人。
关于沈砚的消息,大多是在各种应酬场合听旁人闲言碎语传来的,中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添油加醋。
他只记得圈子里确实流传过这么一件事:沈砚后来能在投资圈站稳脚跟,全靠一个国外的贵人提携。那个人背景硬资源多渠道广,沈砚能顺风顺水,多半是沾了那个人的光。
流言版本五花八门。
有的说得还算体面,无非“认了个干亲”“拜了个师傅”;可有的版本就很难听了,什么“攀附权贵”“各取所需”,用词暧昧得很。
说的人挤眉弄眼,听的人心领神会,好像每个人都知道内幕,可要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又没人能说清来源,全是“听说的”“别人说的”。
顾星辞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些流言。毕竟沈砚在他眼里就是块背景板,跟他的生活没有半毛钱关系。可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却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响,烦得他心头发紧。
他该死的,居然对沈砚的过去一无所知。
顾星辞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上辈子怎么就不多关注沈砚一点呢?
哪怕在盯着李云澈的间隙,分出那么一丁点儿余光,多看他一眼多听一耳朵,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坐在这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一个抱枕瞎猜瞎想。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上辈子的酒会上,沈砚远远站在角落里,端着茶杯跟人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笑起来的弧度不大却很得体,安安静静的,像株不起眼的小草,没人会特意去关注。
可他具体站在哪个角落?
什么时候离开的?
跟谁说过话?
顾星辞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那时候的沈砚,在他眼里就是一幅画的底色,平平无奇,你不会刻意去看它,可它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填满了主角之外的每一寸空间。
现在他想把这底色翻出来仔细看清的时候,才发现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存过这些东西。
唯一能记住的,就是那些难听的流言。
那些真真假假添油加醋的话,隔了两辈子还牢牢刻在他记忆里,怎么都忘不掉。
“听说沈砚为了攀附那个贵人,牺牲可大了”
“不然你以为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凭什么能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每一句都像根小刺,扎得他心里不舒服。
顾星辞的手指在抱枕上猛地顿住,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想相信这些流言。 理智告诉他,圈子里的闲言碎语,十句里能有半句是真的就不错了。
今天说张家公子在夜店跟人打架,明天就传成把人腿打断了;今天说李家小姐谈恋爱了,明天就传成要订婚了。
每传一次就失真一次,到最后连当事人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事迹”。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开的吊灯,目光凉凉的,像冬天的月光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他更不相信沈砚会是流言里那种人。
至少这一辈子的沈砚不是。
那个蹲在街边温柔揉着小姑娘头发的沈砚;那个偷偷在厨房吃小蛋糕吃到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的沈砚;那个靠在沙发上睡着会不自觉往温暖地方缩一缩的沈砚;那个愿意拿出钱帮孤儿院孩子治病的沈砚,这样干净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点利益去做那些事?
顾星辞把抱枕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子里的景观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草坪和灌木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的。
远处小区围墙外的主干道上车流不息,灯光连成一条发光的河,热闹得跟这栋别墅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不急,别急,沈砚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有事晚点就回来了,要相信他。
另一个更小更沉的声音却在心底悄悄问:万一他真的遇上了那个贵人呢?万一他现在正在跟那个人见面呢?万一那些流言里的事情,正在发生呢?
顾星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那些翻涌的不安和烦躁压了下去。
不会的。
至少现在不会。沈砚还在H市,还住在这栋别墅里,早上还坐在他对面捏着半个奶黄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刚睡醒的小仓鼠。他还在,还在他能触及的地方,这就够了。
他还在。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心里又多了几分失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落地窗,经过客厅、餐厅,经过那桌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饭菜,一步一步慢吞吞地上了楼。
卧室里也没有人。
沈砚的枕头还安安静静放在原来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他没看完的书,书签还夹在上次看到的那一页。
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户,在床尾地板上铺了一小块四四方方的亮色,冷冷清清的。
顾星辞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推开门按下开关,灯光瞬间亮起来,驱散了黑暗。
书桌上放着上次没看完的文件,电脑屏幕是黑的。
椅背靠背上搭着一件沈砚的薄外套,淡灰色的,面料软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这儿的,大概是他上次来书房拿东西顺手脱下来的。
顾星辞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凑到鼻尖闻了闻。
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点沈砚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很好闻,能让他心里的烦躁稍稍平复一些。
他把外套小心翼翼搭回椅背,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
目光落在纸面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总是浮现出沈砚的样子,浮现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浮现出这空荡荡的屋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书房里的灯光把顾星辞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他放下文件,又一次掏出手机解锁,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顾星辞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书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扣住压住,不让它们再冒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砚,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口袋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轻微的震动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星辞猛地睁开眼,飞快掏出手机,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解锁屏幕。
沈砚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在医院帮孤儿院的孩子办手续,刚结束,正打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