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尾的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亮线。
他先是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垫上,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每一条肌肉都在用一种不太友好的方式告诉他:你昨晚过分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骂了很多遍的话又翻出来过了一遍,然后试着翻了个身。
翻身的过程比平时慢了大概三四倍,中途还因为腰侧传来的酸意皱了一下眉,最后终于面朝天花板躺平了,对着那盏还没关掉的床头灯发了一瞬的呆。
灯是昨晚谁开的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开的,因为他那时候已经连手指头都不想抬了。
脖子动了一下,转头的动作牵动了肩膀的肌肉,酸意顺着肩胛骨一路蔓延到上臂。沈砚缓慢地、艰难地侧过头,看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但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凉了。人走了有一阵了。
沈砚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记忆像碎掉的镜片一样,一片一片地、不太情愿地拼了回来。
他记得顾星辞回来过。
玄关那边有动静——换鞋的声音,不轻不重,是那个人一贯的节奏。
然后脚步声上了楼,木地板被踩出几声闷响,越来越近。
卧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的光涌进来了一瞬,又在门关上之后被切断了。
那人靠在门框边上,问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今天在家都干嘛了”之类的,声音是低沉的,带着在外面待了一整天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微微的沙哑。
沈砚记得自己应了一声,语气应该挺正常的,至少他觉得挺正常的。
后来的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平时都是顾星辞黏着他。
那个人在这件事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克制,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人家累了不想动”。
每次都是沈砚被缠得烦了,踹一脚或者骂一句,那人消停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又凑上来,像一条不知道“被拒绝”这三个字怎么写的、过于热情的大型犬。
但昨晚——
沈砚靠在枕头上,揉着腰,不太愿意承认。
是他先伸手的。
他记得那个动作。
黑暗里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下午009说的那个消息还在脑子里转,像一只怎么都赶不走的苍蝇;可能是想到这个人在原本的剧情里会走向一个不太好的结局,他说不清具体是哪个原因,也可能都有,也可能都不是。
总之他的手搭上了顾星辞的手臂。
不是推开,不是拍一下示意“该睡了”,而是抓住了。
就那一下。
他感觉到顾星辞的手臂僵了一瞬。
黑暗里那双桃花眼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沈砚不是第一次见,但之前每次看到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想躲。昨晚没躲。也不知道是没来得及,还是根本没打算躲。
后面的事情他就不太想回忆了,但身体替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哭过。不是平时那种被折腾狠了之后眼角泛红、睫毛湿漉漉的那种,是真的眼泪往下掉的那种。
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控制不住。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渗的时候,他感觉到顾星辞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跟他正在做的那些事情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沈砚那时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大概含混地说了几句类似于“你够了没有”之类的抗议,但声音又哑又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的手指攥着顾星辞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中途松开过一次,然后又攥上了。
不是不舍得松。
是不敢松。
好像松了手,什么东西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似的。
后来他的意识就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只记得最后顾星辞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小孩。
沈砚那时候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闭上眼睛就沉进了黑暗里,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到了天亮。
现在他靠在枕头上,揉着快要没有知觉的腰,在心里深深地、发自肺腑地后悔了。
所以说,颜控害死人。
他还真就是这么肤浅,被顾星辞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迷得七荤八素,脑子一热就把“明天还要办事”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人家稍微一回应,他就跟着人家的节奏走了,走到后面想喊停已经来不及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的自己。
睡衣是昨晚后来穿上的,应该是顾星辞帮他穿的,他自己那时候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但领口敞开的地方露出一点锁骨和肩膀,那上面的痕迹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
他赶紧把领口拢了拢,不忍直视。
算了,不想了。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
而且说实话,昨晚也不能全怪顾星辞,是他先伸手的。
人家那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诚实的品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沈砚艰难地翻过身,伸出手去够手机。这个动作又牵扯到了腰侧的肌肉,他龇了一下牙,在心里把某个人又骂了一遍。
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备注是“苏焱”。
“小砚,我大哥来接我了,小猫今天的猫粮已经喂了,你记得接它们之前,先送它们去宠物店做个体检。这家店我昨天去问过了,老板人挺好的,就在小区门口往左拐走大概两百米,招牌是绿色的,很好找。”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一个月了。
苏焱来H市已经快一个月了。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说要在同学这边住一阵子、透透气、躲避家里的催婚。现在家里人直接派大哥来接了,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沈砚打了一行字过去:“好,我知道了。”
对面秒回:“小砚,记得来S市找我玩。你知道的,我的工作挺自由的,有空!”
沈砚又回了一个“好”。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条新消息蹦了出来,语气明显带了一点不满:“小砚,你没有心。怎么跟美少女讲话还这么高冷?”
沈砚盯着“美少女”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美少女没看到,小麻雀是见到了。”
对面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发了三个感叹号和一连串愤怒的表情包,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砚你完了,下次见面我请你去吃S市最贵的那家火锅,吃穷你。”
沈砚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随便弯一弯的那种,是眉眼都舒展开的、带着温度的那种笑。
他看着屏幕上苏焱发来的那一连串表情包和感叹号,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带着点儿小任性的、完全不把“高冷”当回事的文字,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很软。
这丫头就是被周围的人对她太好了,才敢跟他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加微信,还敢答应帮他照顾小猫。换成稍微再世故一点的人,谁会为了一面之缘的人去照顾一个多月的流浪猫?
不会的。
也就苏焱这种没心没肺的、对谁都笑嘻嘻的、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的人,才会这么干。
沈砚其实挺羡慕苏焱的。不是羡慕她的外表,虽然那张脸确实是他上辈子每天照镜子都会看到的脸,而是羡慕她的性格。
那种被爱滋养出来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善意,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养出来的,是一定要在充满爱的环境里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上辈子他是没有那个环境的。
孤儿院长大,从小就知道万事靠自己,从来不指望别人会伸手帮你一把。
那种环境下长出来的人,多少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麻烦别人的、凡事都往坏处打算的习惯。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焱替他把上辈子缺失的那份爱补上了。
不是说她做得有多刻意,而是她这个人本身就代表了那种可能性,一个人可以活成什么样子,如果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被爱着的话。
沈砚把苏焱当成以前的自己来宠。
不是有意识地去宠,而是看到她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也跟着笑,听到她说被家人催婚的时候会替她觉得烦但又觉得这种烦也挺幸福的,看到她发来的那些活蹦乱跳的消息的时候会在心里说一句“真好”。
那种感觉跟爱情没有任何关系。
苏焱自己都吐槽过这件事。
那是她刚认识沈砚没多久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喂猫,苏焱忽然转过头来,歪着脑袋看着他,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
“沈砚,我怀疑你是不是我大哥附身了。你总喜欢管我这管我那的,说我吃零食太多不健康,说我熬夜写稿子对身体不好,说我出门不涂防晒会被晒伤——你比我妈还妈。”
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砚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被她看穿了。
“我跟你说实话吧,”苏焱又补了一句,手里撸着那只橘猫的肚子,头都没抬,“你这个人吧,长得确实挺帅的,但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完全没有想跟你谈恋爱的冲动。你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沈砚当时“嗯”了一声,表情很平静。
“你是那种——”苏焱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她觉得最贴切的形容,“你是那种适合当闺蜜的人。比你妈还妈的那种闺蜜。”
沈砚那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闺蜜。苏焱说他适合当闺蜜。
他上辈子本来就是女的,当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闺蜜这种事对他来说属于专业对口、驾轻就熟。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被一个姑娘评价为“比她妈还妈的闺蜜”,这个评价怎么说呢,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
好笑的是,苏焱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精准;温暖的是,即使换了一个性别、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整个世界,他依然是那种会被人当成“能放心聊天的人”的类型。
沈砚想到这里,又笑了一下。
算了,闺蜜就闺蜜吧。
反正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苏焱发展成别的关系。
那张脸是他上辈子的脸,看着亲切归亲切、顺眼归顺眼,但要他跟那张脸谈恋爱,那感觉大概跟照着镜子跟自己求婚差不多,怎么想怎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