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更多,在地板上铺开了一大片亮晃晃的金色。那些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懒洋洋的萤火虫。
沈砚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打算起床洗漱。
他刚撑着床垫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顾星辞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小碟酱菜、一杯温水和一盒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牛奶。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梳,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的、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随意。
沈砚靠在枕头上,看着顾星辞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顾星辞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领口,在那片若隐若现的痕迹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的手顿了一下,本来要拿起那杯水递过来的,手伸到一半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砚注意到了。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同样的事。
刚才低头看到自己锁骨上那些青紫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的是人干的事吗?
现在顾星辞看到这些痕迹的时候,心里大概也在想类似的事情。
“先吃东西。”顾星辞把那碗粥往沈砚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带着一点他一贯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沈砚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直接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偏了大概一两度的角度,落在了枕头旁边不知道什么东西上。
沈砚没戳穿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已经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吃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还行”。
顾星辞坐在床边,看着他吃。
沈砚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粥的热气升上来,在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一眨眼那些水雾就散了,然后又凝上。
等沈砚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回托盘上的时候,顾星辞忽然伸过手来。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沈砚的嘴角,在那里蹭了一下,大概是沾了什么碎屑。
沈砚没动。
那个触碰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存在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沈砚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嘴角停留的零点几秒里,指尖的温度比他的皮肤高了一点,触感干燥而温暖,像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砂纸。
顾星辞收回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看着沈砚,桃花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里面映着窗帘缝隙挤进来的那线光。
“好了,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公司。”他说着从床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那个动作让他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居家的柔软变回了一贯的、在外面那个人的样子。
顾星辞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补了一句:“中午要我回来陪你吗?”
本来沈砚想说“不用”。
真的,嘴都已经张了,那个“不”字已经含在舌尖上了。
他今天确实没什么事,就是下午要去接小猫,接完之后送宠物店检查,然后带回别墅。
这些事情他自己就能搞定,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谁来帮忙。
但他想到了昨天009说的那个消息。
那个实习生到顾氏集团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名字、长相、性格、背景,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原来的剧情里,那个人会一步一步地取代他的位置,顾星辞会注意到那个人,会被那个人吸引,会慢慢地从他的生活中抽离,最后彻底走向另一个方向。
原著的剧情是这么写的。
沈砚不知道这个剧情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用多快的速度推进。
但“不知道”恰恰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
如果是确定的、有具体日期的、可以提前做准备的事情,他反而不会这么慌。
但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在顾星辞的办公室门口,不知道顾星辞什么时候会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不知道那个“取代”的过程是从哪一天、哪一个瞬间、哪一句对话开始的。
太被动了。
沈砚不喜欢这种被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再被动,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剧情真的注定要往那个方向发展,那至少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过程里,他不想一个人坐在别墅里,等着不知道几点才会回来的那个人。
所以沈砚张开的嘴里,那个“不”字被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字。
“好。”
他说完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补了一句:“你中午回来陪我去把我原来租房子那边的流浪猫带去宠物医院体检吧。苏焱今天回S城了,猫没人照顾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合情合理。
就是他需要一个帮手把三只猫带去宠物医院,一个人搞不定。
所以顾星辞回来陪他很正常,跟那个实习生没有任何关系,跟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也没有任何关系。
起码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顾星辞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因为沈砚平时很少会主动要求他做什么事情,更少会用这么自然的、不带任何推拒意味的语气,说出“你回来陪我”这种话。
虽然沈砚的原话不是这四个字,但意思大差不差。
意外过后,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就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更温暖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那片琥珀色的深潭里放了一盏灯,光从底层往上透,把整个人的气质都照得不一样了。
“好。”顾星辞应了一声,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调侃。
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砚。”
“嗯?”
“昨晚——”顾星辞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砚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掌控着商业帝国的人,而更像一个普通的、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恰到好处的年轻人。“下次我不那样了。”
沈砚靠在枕头上,仰头看着站在门口逆光的那个人。
晨光从顾星辞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灿灿的光晕,脸上的表情被那道逆光模糊了大半,但沈砚能看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红。是那种皮肤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红。
但沈砚看出来了。
他垂下眼,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也知道啊。”
语气是嫌弃的,带着一点“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的无奈,但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原谅的味道。
顾星辞在门口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那个尾音里的意思。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从卧室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玄关。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沈砚坐在床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温水。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把那几根握着杯子的手指照得像半透明的玉,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半杯水,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样子。
他转了转杯子,那个倒影就跟着转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万花筒。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有点响,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远处街道上那些属于这个城市的日常声音里,分辨不出来了。
沈砚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慢慢躺了回去。
后背接触到床垫的瞬间,腰侧传来一阵熟悉的酸意,他皱了一下眉,但没躲,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是那盏,灯罩的材质在晨光里透着一层微微的、象牙白的光。
房间里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那条亮线越来越宽,从床尾慢慢地、几乎看不出速度地往床头方向移动。
沈砚闭了闭眼。
他做了两件以前不会做的事,第一件是在床上主动伸手,第二件是开口让顾星辞回来陪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他不敢细想,因为细想下去会牵扯出更多的、更复杂的、更让他没办法用“反正只有一个月”来自欺欺人的东西。
但他又没办法不想。
因为他知道那个方向通往一个结论,他不想走了,是真的、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不想走了。
这个结论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准备好接受它,就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算了。
中午再说。
中午那个人会回来,会陪他去接猫,会帮他提笼子,会坐在副驾驶或者驾驶座上,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
那些画面还没有发生,但沈砚已经能想象到它们的样子,因为它们跟过去这些日子的每一天差不多。
差不多的早晨,差不多的中午,差不多的晚上。
差不多的那个人。
差不多的、让人想装作不在乎但其实已经在乎到骨子里的、日常。
沈砚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淡淡的,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
但他闻到了。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不是贪恋。就只是……闻到了而已。
跟任何别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挤进来一点,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安静地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