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
说“随便”是真随便，陈姨不在，厨房里只有早上剩下的粥和两碟小菜。
沈砚热了一碗粥，就着酱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顾星辞倒是吃了一碗，但吃得也不多，期间看了沈砚好几次，那目光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意思，沈砚假装没看到。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沈砚在水槽边站着，拧开水龙头冲碗。
水流打在白瓷碗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泡沫在手心里搓开、冲掉。
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伸手把沈砚洗好的碗接过去，沥到架子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递一收地把碗洗完了，全程没说一句话，但配合得莫名默契。
从别墅出来，顾星辞开车，沈砚坐副驾。
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沈砚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深秋的H市，行道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车窗外翻着跟头飘过去。
宠物医院在沈砚原来租的那个小区附近，门面不大，招牌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和一只黄色的小狗，看着挺温馨。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到沈砚和顾星辞一人提着一个猫笼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三只小猫被一只一只地从笼子里抱出来。
橘猫最不老实，被放在检查台上的时候扭来扭去，尾巴甩得像条鞭子，老板用两只手才把它按住。
黑白花的那只胆子小，全身绷得像块木板，耳朵往后贴着，眼睛瞪得溜圆，但一声没吭。
倒是那只灰猫最淡定，趴在台子上四仰八叉的，翻着肚皮任人摆弄，偶尔“喵”一声，懒洋洋的，像在说“快点儿，别耽误朕晒太阳”。
沈砚趴在检查台边上，伸手戳了戳橘猫的肚皮。
那只猫肚皮圆滚滚的，绒毛又软又暖，戳下去的时候像戳一团棉花糖。
“胖了，”沈砚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看自家孩子长胖了的满足。
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几下。
顾星辞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检查台的边缘。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沈砚正把橘猫的前爪握在手里，捏着那粉嫩的肉垫一按一按的，爪钩伸出来又缩回去，又软又萌，他脸上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完全放松的、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顾星辞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点。
检查做到一半的时候，沈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已经快两点了。
“你该去公司了吧？”沈砚抬头看了顾星辞一眼。
顾星辞没动，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到检查台上那只已经被翻过来检查肚子的灰猫身上，然后移回沈砚脸上。
“不急。”他说。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顾星辞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检查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沈砚见过很多次，是他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果然，顾星辞顿了顿，开口了，语气听起来还算随意，但沈砚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偏了一点方向，落在检查台旁边那排宠物零食的架子上。
“你下午没事的话，”他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不要跟我去公司？”
沈砚愣了一下。
跟他去公司？
沈砚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顾氏集团的总部大楼，他路过过几次，从外面看就是那种标准的、冷冰冰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商业写字楼。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大堂的保安穿得比某些公司的前台还正式，进出的每个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又快又脆。
他要是出现在那种地方——
“顾少今天带人来了”
“那位就是传说中的……”
“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听说住在一起了”
沈砚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人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不知道在传什么话的样子。
他还是要脸的。
虽然在这个癫公文学的世界里，沈砚已经逐渐接受了“男男遍地走”这个设定，走在街上能看到两个男生手牵手逛街，咖啡馆里能看到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用同一根吸管喝饮料，连电视上播的广告都开始走双男主的路线了，但他还是相信这个世界的角落里一定存在着正常的、普通的、不被各种抓马剧情裹挟的普通人。
所以他摇了摇头。
“不了。”沈砚说，语气没有什么迟疑，“你去忙吧，我在这儿等结果就行。检查完了我再看看要不要办寄养。”
顾星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他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的时候手很自然地伸过来，在沈砚的后脑勺轻轻碰了一下，指腹蹭过发丝的触感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还没等沈砚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顾星辞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他沿着人行道走向停车的位置，深色的大衣被风吹起来一角，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旁人模仿不来的从容。
沈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收回了目光。
【宿主。】
009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语气。
【你刚才为什么要拒绝？多好的机会啊，去顾氏集团，近距离观察反派的工作环境，掌握他的社交圈信息——】
“小九。”沈砚在心里打断它。
【嗯？】
“你之前不是一直劝我少跟反派接触太深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009沉默了片刻。
【那不一样。之前是怕你跟他走太近影响任务执行，但现在他自己主动邀请你去公司，这说明他对你的信任程度在增加。信任是好事啊宿主！信任意味着你能拿到更多信息，能更好地预判他的行为——】
“或者，”沈砚在心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说明他想把我拴在身边，连我下午去哪儿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009又沉默了。
【……你这个角度也不是没有道理。】
沈砚没再理它，低下头继续逗猫。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检查台上溜了下来，正用脑袋拱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砚挠了挠它的下巴，那只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翘得老高。
009却没消停。它在沈砚的意识海里转了几圈，又开口了，这次语气认真了不少。
【宿主，我说真的，你别跟反派走太近。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沈砚在心里应了一声，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你知道就好。】009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主要是，你得防止两个主角跟反派见面。这是任务的关键节点。原著里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两年后，如果提前了，整个剧情线都会乱掉。】
沈砚摸猫的手顿了一下。
防止两个主角跟反派见面。
009说得有道理。
在原著的剧情线里，顾星辞与主角攻李云澈的相遇，是在两年后某个重要的商业场合。
那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初次会面，李云澈作为新人出现在那个场合，顾星辞注意到了他，一切从那里开始。
如果这个相遇提前了，如果李云澈现在就出现在了顾星辞的生活里，那整个故事的走向就会变得不可预测。
沈砚把那几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挠橘猫的下巴。
宠物医院的检查结果等了好久才全部出来。
老板拿着报告单一项一项地念，三只小猫除了灰猫有一点点耳螨需要滴药水之外，其余都很健康。
橘猫的体重确实超了，老板委婉地建议“可以稍微控制一下饮食”。
沈砚看着橘猫那圆滚滚的肚子，默默点了点头。
他办了寄养手续。
在他还没搬回自己的房子之前，三只小猫就暂时住在这里，每天有专业人士照顾，比跟着他来回折腾要安稳得多。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深秋的阳光不算烈，但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沈砚站在宠物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到处滚的落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叫个车。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人行道旁边的绿化带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
背脊挺得很直，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枝叶的白桦树。
逆光站着，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脸部的轮廓模糊了大半，但沈砚还是能看出那张脸的底子很好，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每一条线条都带着一种年轻的、未经任何打磨的锋利。
关键是他站在绿化带边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砚身上。
不是那种不经意间扫到、然后随便看一眼的路人的目光。是那种站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专门在等某个人的目光。
沈砚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认识这个人。
现在的他不认识。
上辈子的他也不认识。
那这个人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沈砚迈步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他想，也许就是个认错人的路人，也许是某个没见过的邻居，也许是宠物医院前一个客户的家属，有太多种可能了。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跟在他身后的、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距离的、明显的跟随。
沈砚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年轻人也停了下来，站在距离他大概三四步远的地方。
逆光的角度变了，这次沈砚看清了他的脸，年轻，非常年轻，眉眼间还带着一种没被社会打磨过的、属于校园的干净。
但那双眼睛里不是学生该有的那种带着点迷茫的天真，而是一种很笃定的、目标明确的、甚至可以说带着某种锐利感的注视。
“你是来找我的吗？”沈砚问。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和。
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不觉得对方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且，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遇到过的事情够多了，一个年轻人站在路边等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紧张的事。
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
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从刚才那种带着点审视意味的锐利变成了一种很阳光的、很好看的、让人很难产生防备心的暖意。
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是的，沈先生。”
沈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知道他姓沈。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做了功课。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什么，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走。
他把人带到了街角的一家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他来过一次，上次逛商场的时候在这里喝过一杯美式，味道一般，胜在安静。
下午三点多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卡座空了一大片。
沈砚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既能看清窗外的街道，又不至于被外面的人一眼看到。
服务员过来，沈砚点了一杯美式，对面的年轻人点了一杯拿铁。
等咖啡的间隙里，沈砚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这个年轻人身上，把那张脸又看了一遍。
那张脸确实好看。
不是顾星辞那种带着攻击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而是更干净的、更温和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的那种好看。
舒服，但不扎眼。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会被注意到、但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的长相。
沈砚在心里给了个评价，长得确实不错。
但这个评价很快就被接下来的对话击碎了。
咖啡端上来之后，沈砚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的那一瞬间，他开口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
对面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杯拿铁，低头抿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奶沫，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又像是真的在品尝那杯咖啡的味道。
沈砚耐心地等着。
终于，年轻人放下了咖啡杯，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砚。
“希望沈先生能离开顾星辞。”
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杯咖啡味道还行”。没有威胁，没有恳求，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一句陈述句。
沈砚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了。
一个看起来大学都没毕业的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用这种仿佛在念台词的方式，让他离开顾星辞。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