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沈砚没来得及反应的,是009在他脑海里的动静。
那种动静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懒散的声调,而是一种沈砚从来没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尖叫”的高频音。
【宿主!!!】
沈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个人——他是李云澈!!!】
沈砚端着咖啡杯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情况啊!!!】009的声音在意识海里炸开,像一团被点燃的烟花,碎片四溅,【他不是这时候该在大学读书吗?原著里他大三才出来实习的!大四才进的顾氏集团!现在提前了整整一年多!这不对啊!剧情不对啊!】
沈砚把咖啡杯慢慢放回了碟子里。杯底接触到瓷碟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嗒”,那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整个咖啡厅里只有这一个声音存在。
他把那杯拿铁往对面推了推,表情维持在一个不动声色的范围内。
“你是?”他问。
对面的年轻人笑了,笑容依然很好看,依然阳光,但沈砚现在看这个笑容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笑容本身变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了这张脸背后对应的身份。
李云澈。原著小说的主角攻。顾星辞在原剧情里会爱上的那个人。
“我叫李云澈。”年轻人,李云澈说,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顾氏集团新招的实习生。”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顾氏集团的实习生。
009说过,原著里李云澈进入顾氏集团是在大四那年,通过层层筛选,是那一届实习生里最出色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顾星辞亲自点名留在总部的。
但现在——
沈砚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高中连跳两级,提前修完大学学分,实习的时候刚够拿毕业证的年龄。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天才少年”的完整画像。
天才少年,顾氏集团,实习生。
这套组合在正常的世界里,应该是某家公司的招聘头条新闻,是某所大学的优秀校友案例,是某个行业论坛上被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在这个故事里,在这个被沈砚私下称为“癫公文学”的世界里,这套组合只有一个意义,剧情的齿轮开始转动了,比他预想的早了整整一年多。
“顾老爷子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李云澈的语速没变,“说顾少最近金屋藏娇,甚至影响到了工作。老爷子希望顾少能结束这段关系。”
金屋藏娇。
这个成语用在沈砚身上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一方面,他知道在旁观者看来,他被顾星辞安排在城郊的别墅里住着、不用上班、每天就是吃吃喝喝喂喂猫,这个画面确实挺像“金屋藏娇”的。
另一方面,这四个字从他李云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砚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没有用“顾先生”“顾总”这种正式的称呼,而是用了“顾少”。
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圈内人才会用的随意感。
说明李云澈跟顾家的关系,不只是一个普通实习生那么简单。
至少,顾老爷子知道他的存在,而且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派来执行这种“传话”任务的人。
沈砚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一些,苦味顺着舌根往下滑,让他保持清醒。
“你说你是实习生,”沈砚放下杯子,看着李云澈,“可我看你好像还没毕业吧?”
李云澈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我高中连跳了两级,今年已经修完了大学的所有学分。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等实习期结束,我就能拿毕业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但这种平淡本身就带着一种“我不需要炫耀因为这就是事实”的底气。
009在沈砚的意识海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系统死机前的嗡鸣。
【核心要烧了……】
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沈砚很少听到的、接近于崩溃的边缘感。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原本还要等两年才出现的主角攻,怎么会成为顾氏集团的实习生?剧情提前了整整两年!两年的空窗期被压缩没了!这不对!宿主,这不对啊!】
沈砚在心里对009说了句:“小九,这世界有问题啊。”
他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般的坦然。
从穿进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不会按照原著老老实实地走。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原著里没有他,原著里那个位置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被一笔带过的炮灰。
现在他来了,有了名字、有了脸、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行动,这个世界就不可能再像原著那样按部就班地运行。
但他没想到变量会大到这个程度。
把整个剧情线提前了两年。
他现在开始觉得,009之前说的那些“主系统监管不到这个位置”“我们能量不足”“这里总是掉线”,所有这些系统层面的异常,可能不只是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完整掌控的小世界了。
它有自己的运行逻辑,有自己的变量,有自己的、不受任何人,包括系统,控制走向。
沈砚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对话上。
他看着李云澈,看着那张年轻的、好看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很优秀但我不会表现出来”的从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觉得荒谬,这个人坐在他面前,用这种郑重其事的、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谈判的语气,让他离开顾星辞。
一个实习生,让老板的……让老板的什么?
男朋友?
同居对象?
沈砚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顾星辞的关系。
但不管是什么关系,一个实习生跑来跟她说“你应该离开他”,这个画面在任何正常的世界里都是荒谬的。
但009说得对。
他不能用正常世界的思维来考虑小说世界里的角色的行为。
在这个世界里,可能有他自己的逻辑,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逻辑。
实习生找到老板的男朋友让他离开老板,在这个癫公文学的语境下,也许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也许在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里,这就是“正常”的。
沈砚靠在卡座的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美式的苦味还在舌尖上残留着,咖啡厅里放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旋律轻飘飘的,像窗外那些打着旋儿落下来的银杏叶。
“你是以什么角色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沈砚问。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但他的眼睛没有从李云澈身上移开过。“让我离开顾星辞,你是以什么身份?顾氏集团的实习生?顾老爷子的传话筒?还是别的什么?”
李云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了一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那个角度看起来,他比刚才显得更像一个大学生,那种被问到了有点棘手的问题、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的大学生。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依然是好看的、阳光的,但沈砚现在看它的角度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注意到了那个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比你年轻,”李云澈说,语速依然不紧不慢,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在念一篇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发言稿,“也比你优秀。”
他顿了一下。
“顾老爷子很钟意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沈砚端起美式,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苦味已经没有那么尖锐的咖啡一饮而尽。
杯子见底的时候,他看到杯底那层薄薄的咖啡渣,像一层深色的、不均匀的膜,贴在白色的瓷面上。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带着自信笑容的脸。
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人,就是原著里的主角攻。
就是这个人在原著剧情里会一步一步地取代他的位置,会得到顾星辞的赏识、信任、喜欢。
就是这个人的存在,让沈砚这个角色从“有戏份的配角”变成了“被一笔带过的炮灰”。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李云澈,跟原著里的李云澈是同一个吗?
原著里的李云澈也这么自信吗?
原著里的李云澈也这么早就被顾老爷子看中了吗?
原著里的李云澈也像这样,直直地走到沈砚面前,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我比你年轻、比你优秀”这种话吗?
沈砚不知道。
他没看过原著的全部内容,只看过009给他的那个剧情梗概
。梗概里只有大框架和大事件,没有具体到每一句台词的细节。
所以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李云澈是原著里的那个人,还是一个被这个世界改写过的新版本。
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这个李云澈,跟系统说的故事线里的人物,好像对不上。
系统提供的小说大纲里的李云澈。
虽然他没有细说,但沈砚能从他只言片语里听出来一些东西。
那个李云澈,好像不是这样的。
沈砚把那些念头暂时收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思绪,在心里对009说了一句:“小九,你说得对。这个世界的癫,我之前还是低估了。”
009没有回复。大概还在消化“剧情提前两年”这个巨大的冲击。
沈砚站起身。
李云澈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大概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在听完这些之后,还能这么从容地站起来,而不是摔杯子走人或者哭着跑出去。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压在咖啡杯下面。
然后他看着李云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李同学,”沈砚说,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没什么利害关系的陌生人说话,“你说的这些,我大概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
“但你大概还不知道一件事,你要我离开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是我的什么人。所以‘离开’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
李云澈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沈砚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一点意外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跟一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人说话”的、沟通层面的疲惫。
“我先走了。”沈砚说,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猫还在医院等着我去接。”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李云澈一眼。
“对了,你咖啡还没喝完。”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窗外的阳光落在沈砚身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深秋的阳光不算烈,但刚从室内出来,眼睛还是有一个短暂的适应过程。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的咖啡厅玻璃门没有再响,说明李云澈没有跟出来。
沈砚走了大概几十米,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路口停下来。
他靠着路边的一棵银杏树,仰头看着头顶那一树金灿灿的叶子。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了一脸碎金。
【宿主。】
009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刚从一场剧烈的动荡中缓过来,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余震。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你说‘你要我离开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是我的什么人’——】
“嗯。”
【你是认真的吗?】
沈砚靠着银杏树,没有回答。
头顶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了下去,落在地上,躺在满地的金色里,跟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了。
他不是认真的。
但他需要说出来。不是说给李云澈听,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如果他不说出来,他怕自己会忘了这个事实。
顾星辞从来就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们没有确定过关系,没有说过“在一起”这种话,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名分”的东西。
他们只是,只是住在一起。
只是每天一起吃早饭。
只是那个人会在出门前跟他说一声,他也会在出门前给那个人发消息。
只是这些。
而已。
沈砚离开那棵银杏树,沿着人行道往宠物医院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碎掉。
店门口的老板正在给一只柯基剪指甲,看到沈砚回来了,抬头笑了一下,把柯基的爪子松开,起身去后面把三只小猫的寄养手续单子拿了出来。
沈砚站在柜台前签单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顾星辞发来的消息。
“猫弄好了吗?”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过去:“好了。寄养了。”
对面回得很快:“嗯。晚上想吃什么?”
沈砚想了想,打了一个字:“面。”
“什么面?”
“随便。你让陈姨看着做吧。”
“好。”
沈砚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在寄养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墨水渗进了纤维里,留下一个还算工整的签名,比刚来的时候写得好多了,书法课还是有用的。
他蹲下来,隔着寄养笼的铁丝网,伸手进去摸了摸橘猫的脑袋。橘猫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蹭着他的手心咕噜咕噜地叫。
“你先在这儿住一阵子,”沈砚轻声说,手指在橘猫的耳后挠了挠,“等我那边收拾好了,就来接你们。”
橘猫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沈砚站起来,跟老板道了谢,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走在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砚掏出来一看,还是顾星辞的消息。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厨房里的一碗面,汤底清亮,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点缀着几朵烫熟的青菜和一小撮葱花。
颜色搭配得很好看,卖相比外面很多面馆都好。
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陈姨说牛肉没有了,今天先吃这个。”
沈砚看着那张照片,站在人行道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旁边路过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指着沈砚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妈妈你看那个哥哥笑得真好看”,年轻妈妈赶紧把小孩的手按下来,拉着快步走开了。
沈砚在照片下面回了一个“行”。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点点银杏叶腐朽的气味,灌进肺里的时候清凉又透彻。
他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人行道,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家宠物医院的浅蓝色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门上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响。
街对面的咖啡厅里,靠窗的那个卡座已经空了,桌上只留下一只喝了一半的拿铁和一张压在杯子下面的一百块钱。
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的,安安静静的,像这个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