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那盏感应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玄关那几双鞋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姨大概已经回后院的小屋了,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什么东西,盖子没盖严实,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翻涌成一团一团的雾。
他换鞋的时候顾星辞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不少。
“面好了。”顾星辞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带起一阵沐浴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不算浓,闻起来像某种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
沈砚跟在后面进了厨房。
灶台上温着的果然是一锅面汤,旁边案板上摆着两个已经盛好的面碗,葱花撒在汤面上,绿的绿的,白的白的,荷包蛋卧在正中间,蛋黄还带着一点点溏心的感觉,没有完全凝固。
顾星辞端起一碗放到沈砚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
两个人就坐在餐桌的两头吃面,谁都没说话。
餐厅里只剩下吸面条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响动。
电视机开着,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字正腔圆的,播报着某地的民生新闻和国际局势的变动。
沈砚吃着面,眼睛盯着碗里那个荷包蛋看了几秒,然后把蛋黄戳破,看着那层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渗进面汤里,把清亮的汤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
他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的边缘煎得有点焦,咬起来脆脆的。
对面的顾星辞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沈砚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人吃东西的样子跟他这个人不太一样,明明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但吃起面来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也会吸溜出声,也会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沈砚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
009在他意识海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憋了很久,终于在沈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之后冒了出来。
【宿主。】
“嗯。”
【今天遇到李云澈的事,你不跟顾星辞说吗?】
沈砚把碗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的。他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把碗筷收拢的顾星辞,在心里对009说了一句:“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009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男主角跑到顾氏集团当实习生,还拦着你让你离开顾星辞,这没什么可说的?】
【你觉得我该怎么跟他说?】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你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让我离开你’?然后呢?他问我那个实习生是谁,我怎么回答?说那是你两年后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009沉默了。
【而且,】沈砚在心里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说了又能怎样。顾星辞现在的态度是不信那些流言的,他自己说的。但如果我主动去说这件事,反而显得我很在意。在意那个实习生,在意他在不在意我,都很麻烦。】
【宿主……你这是在逃避。】
沈砚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
水流冲在碗壁上,把残余的面汤一点一点地冲走,泡沫在手心里搓开又冲掉。
他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厨房走出来。
顾星辞已经坐到沙发上了,电视里新闻频道换了一个节目,好像是某个时政访谈。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拿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到了一个不大的程度。
沈砚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微博刷了两页没什么意思,短视频划了几个也看不进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宠物博主的页面,看着一只金毛犬在草地上追飞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翻动手机的细微动静。
新闻频道的访谈嘉宾说话很慢,一个问题要绕好几圈才绕到重点上,沈砚听了几句就懒得听了,注意力完全回到了手机上。
但这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
沈砚以前觉得两个人待在一起如果不说话,空气就会变得很重,让人坐立不安。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沉默,总觉得应该找点什么话题来填满那些空隙,不然就显得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可说。
但现在他慢慢发现,有些沉默是不需要被填满的。
就比如现在,他看他的手机,顾星辞看他的新闻,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觉得不自在。
这种状态大概就是有些人说的“舒服”吧。
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就这么待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但知道旁边有一个人在。
009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沈砚很少听到的、接近于汇报工作的严肃。
【宿主,我已经把这边的情况汇报给主系统了。】
沈砚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收到反馈。】
沈砚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问了一句:“如果没完成任务,我们会受到惩罚吗?”
009没有立刻回答。那种停顿在系统的响应速度里算是很长了,长到沈砚差点以为它又掉线了。
【不会。】009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主系统还是很公正的。这种非宿主原因造成的任务失败,跟我们没关系。你依旧可以在这个世界度过这一生。】
沈砚靠在沙发靠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一瞬。
不会受到惩罚。
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本来以为系统会给穿书者施加某种压力,完不成任务就抹杀、或者扣积分、或者降级,各种网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009说不会,说主系统很公正,说任务失败不是他的错。
那就不用焦虑了。
沈砚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得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结论,对于他来说,没有上面派的必须完成的任务,还有丰厚的签到奖励,又能自由随心地重活一世,已经是赚到了。
上辈子他没做完的梦,这辈子可以慢慢做。
上辈子他没敢想的生活,这辈子可以慢慢过。
上辈子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这辈子至少不用再扛那些了。
挺好的。
沈砚在心里对009说了一句:“小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009没有回应。
但沈砚能感觉到它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意识海的某个角落,像一颗不会发光但一直在的、小小的星星。
顾星辞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沈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星辞的目光,那人偏着头看着他,桃花眼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不少,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安静的水。
“累了?”顾星辞问,“想休息吗?”
沈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刚过。
“不太想睡。”他说,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呵欠。
那个呵欠来得猝不及防,他嘴巴张到一半的时候想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任由它打完。
打完呵欠他感觉自己的脸都僵了,嘴角还维持着一个略微尴尬的弧度,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保持。
009在他意识海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啧,你这口是心非的模样。】
沈砚假装没听到。
顾星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但没有戳穿他。
“行,不睡。”顾星辞站起来,把手伸给他,“那就去床上躺着。”
沈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半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顾星辞的手指收拢的时候,掌心的温度比他高了一点,干燥而温暖,把他整只手都包住了。
那股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又不至于拽得人站不稳。
两人先后洗漱。
沈砚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乱,脸颊上带着一点刚才在沙发上靠出来的红印子,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然后用毛巾擦干,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顾星辞已经躺在床上了。
被子掀开一角,那个人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桃花眼半眯着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副轮廓照得柔和了不少,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着。
沈砚关了卫生间的灯,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只剩下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单凉丝丝的,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激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
躺下来之后,顾星辞的手臂就伸了过来,搭在他的腰侧。
那种触感不是试探性的,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自然到不需要思考,手就放在那个位置上。
指腹贴着睡衣的布料,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棉质面料传过来,不算烫,但存在感很强。
沈砚没动。
没有推开,也没有往那个方向靠过去,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暖黄色的光晕,灯罩的纹路被放大之后投在那片光晕里,像一圈一圈的涟漪。
顾星辞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带着暗示意味的摩挲,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推开自己。
“公司最近跟几所大学签了实习生计划。”顾星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不响,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似的,音量刚好控制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沈砚眨了一下眼。
实习生。
这个词在今天已经被赋予了太多额外的含义。
沈砚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平静的范围内,不让心里那点波澜浮到脸上来。
“我这边事情太多了,缺个助理。”顾星辞的声音顿了一下,沈砚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腰侧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你有空吗?要不先来我这帮帮我?”
沈砚偏过头,看着顾星辞。
那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台灯的光晕上,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不太像是随口一提的样子。
助理。帮他。
沈砚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在顾星辞模糊的记忆里,或者说,在那个他不完全确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上辈子的记忆里,沈砚好像就是这段时间遇到了他的那个贵人。
在H市的商圈里展露出其精准的眼光,从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大多数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圈子。
他不知道那个贵人是谁。
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场合认识的,不知道那个人给沈砚提供了什么样的资源或渠道,甚至不知道沈砚具体是在哪一天迈出了那一步。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那件事就会发生。
沈砚会遇到那个人,会走上那条路,会变成上辈子那个他听说的、但又不太了解的、跟他没什么交集的沈砚。
顾星辞不想让那件事发生。
不是因为想控制沈砚的人生,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而是因为,如果上辈子的记忆里有什么是他可以相信的,那就是这一点:那个贵人出现之后,沈砚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不一定是因果关系。
也许就算没有那个贵人,沈砚也会离他越来越远。
也许他们本来就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线,上辈子没交上,这辈子也不会。
但如果他没有试过,他会一直想,是不是当时多做一个动作、多说一句话,结果就会不一样。
所以他说了。
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沈砚。
不是不敢,是怕自己表情里带出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那种“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的、过于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念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被看到。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顾星辞的手指在自己腰侧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叩着。
他在想一件事,009说主系统没有反馈。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反馈,也许明天,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在那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到底还算不算数。
如果主系统的反馈永远不来,那他是不是就不需要在意什么主角、配角、反派了?
不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李云澈,不需要计算着“两年后才会发生”的剧情,不需要在每一次顾星辞靠近的时候都提醒自己“这个人不属于你”?
他不知道。
而且,前两天009跟他提过一个事,瑞金环球资本的执行董事最近要来华国考察市场,后续可能会在亚太地区增设分部。
沈砚执有瑞金10%的股份。
这个股份怎么来的他是最清楚的,签到送的。
但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这件事,所以他让009在网上做了前期联络。
系统负责传达消息、安排时间、确认行程,所有的沟通都由009在后台处理,沈砚只需要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约定的地点就行了。
他从009那里得到的消息是,这位执行董事对他这个“神秘的大股东”很感兴趣。
瑞金的股权结构不算复杂,几个大股东手里的份额加起来基本就能决定公司的走向。
沈砚手里的10%虽然不是最多的,但在关键投票上足以影响结果。
那位董事执有30%的股份。如果得到沈砚的支持,他在下个月的股东会上会有更多的话语权。
这对那位董事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对沈砚来说,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接触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国际资本运作方式的机会,一个不需要通过任何人就能直接进入那个圈子的机会。
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所以沈砚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躺在床上之后特有的那种含混的、软绵绵的调子。
“再看看。”他说,“最近我有点事情。”
顾星辞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事?”
语气听起来还算随意,但沈砚注意到他问完之后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约了人。”沈砚没细说。
顾星辞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沈砚腰侧轻轻地叩着,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