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还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从那边传过来,清脆又利落,伴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她听到门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见是他们回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回来啦”,脸上的皱纹弯成了温和的弧线,然后缩回去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顾星辞站在玄关,伸手帮沈砚解围巾。
指尖碰到沈砚下巴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大概是刚才在门外等他的时候被风吹的。
他把围巾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衣架上,又伸手轻轻拍掉沈砚头发上沾着的几片雪花。
那几片雪在门口就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亮晶晶的水痕,被他几下一拍就散了。
沈砚站在那里没动,任他拍,每一次拍落都带着一种“这是我要做的事”的自然。
沈砚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震动的余韵在胸腔里荡了好几圈才慢慢平息。
顾星辞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说了句“知道了,发我邮箱”,然后挂了电话,对沈砚说有几个重要文件需要审签,转身进了书房。
沈砚暂时没什么事,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某地的民生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面孔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格外端正。
他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的程度,让那个声音成为客厅里的背景音,然后靠在沙发靠垫上,在心里喊了一声“小九”。
“在的,宿主。”
“你之前说,规则补全之后签到奖励就没有了。那你呢?”沈砚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009的程序核心在解析这句话的时候,检测到沈砚的心率比刚才快了大概十几下。
“我会一直在。规则补全影响的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跟我的存在没有直接关系。只要宿主的意识还在,我就在。”
沈砚靠在靠垫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在心里把这个回答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然后“嗯”了一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备注是“苏焱”,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那是沈砚上次改的备注,因为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发消息都带着一种“今天天气很好”的活力。
“沈砚!!!!包包收到了!!!”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有精神。
沈砚点开对话框,看到苏焱发来的照片,她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背着那个包,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包是深棕色的,皮质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衬着她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这个牌子在美丽国都限量发售,你是怎么买到的啊?我上次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真去买了?”
沈砚想起苏焱上次跟他抱怨的事。
她那个朋友在朋友圈里晒了新买的包,配文写的是“限量款,排队排了三个月”。
苏焱当时截图发给他,配了一个“我好酸”的表情。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截图,没说什么,转头让009查了一下这个品牌在国内有没有专柜。
009说没有,但在美丽国有。
沈砚说,那就从美丽国买,对于苏焱,他就想照顾她,像对待以前的自己一样。
009说这个品牌的限量款需要会员资格才能购买。
沈砚问怎么才能有会员资格。
009调出了该品牌的会员审核标准,需要提供资产证明。
沈砚说,那就提供。他不太理解一个包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但苏焱喜欢,那就买。
从下单到收货花了不到两周,比他预想的快。
沈砚看着苏焱发来的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喜欢就行。”他打了三个字。
“喜欢!!!!超级喜欢!!!!”又是一长串感叹号。
沈砚觉得屏幕都快被她戳穿了。
他又看了几眼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翻找宠物医院那边发过来的视频。
橘猫趴在寄养笼的第二层,圆滚滚的肚子压在铁丝网上,肉从网格的缝隙里溢出来了一点,像一团被压扁的橘色面团。
它闭着眼睛,尾巴尖偶尔晃一下,大概在做梦。
黑白花的那只缩在角落的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好像在监听整个宠物医院的动静。
灰猫最会享受,四仰八叉地躺在最高处的猫爬架上,肚皮朝天,前爪蜷在胸前,姿势豪放得不像一只猫。
沈砚把这三个视频转发给苏焱,配了一行字:“三位领导表示:伙食不错,就是床有点窄。”
苏焱那边先是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沈砚点开,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响,他赶紧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苏焱在语音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说“橘猫怎么又胖了,你是不是把它的口粮跟另外两只搞混了”,声音清脆得像弹珠掉在瓷盘上,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她后面追着赶着要她说快一点。
沈砚听完一条,她又发了一条,这条更长了,说她要来H市看猫,说她已经买好机票了,说“你到时候不准跑”。
沈砚还没来得及回,第三条又来了,“算了算了开玩笑的,年底忙得要死,等过完年吧”。
沈砚笑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他觉得这姑娘真的很有活力,除了长相跟上辈子的自己一样外,性格没有一点相似的地了方,至少他不喜欢发语音。
陈姨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吃饭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焱的对话框里又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快去吃饭吧,不打扰你了”,后面跟了一个挥手的表情。
沈砚发了一个“好”字,把手机从手里滑到茶几上,抬起头来。
顾星辞站在沙发后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别的东西,就那么站着。
沈砚在抬头的那一瞬间,视线首先碰到的是那人的下颌线,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那双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温度的、慵懒的暖色,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河床底部、水面上看不到但水下的暗流一直在涌动的那种光。
那种光在沈砚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然后被主人收起来了,像一个人在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把桌上某样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快速地塞进了抽屉里。
沈砚心里跳了一下,一种介于“意外”和“心虚”之间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刚才跟苏焱聊天的样子,大概笑得很没有防备,大概说了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话。
“你来多久了?”沈砚问。
“刚到。”顾星辞说。
他的表情在沈砚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沈砚注意到他说“刚到”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茶几上那个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屏幕上苏焱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挥手的表情。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砚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吧,去吃饭。”顾星辞转身往餐厅走。
沈砚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后面。
他看着顾星辞的后背,那件深色的家居毛衣在他前面晃着,走动的步伐不快不慢。
沈砚心里那点心虚还没散干净。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心虚,跟朋友聊聊天怎么了?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而是顾星辞刚才站在他身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不讲道理,但他没办法把它从脑子里赶走。
陈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挂钩上,走过来跟沈砚打了个招呼。
“沈先生,我先过去了,碗筷放着就行,明早我来收拾。”
沈砚站起来,说了句“辛苦陈姨了”。
陈姨摆摆手,笑着说“这有什么辛苦的”,拎着她的布袋,从后门出去了。
饭后,两个人回到客厅。
电视还开着,新闻频道已经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明星坐在沙发上玩游戏的画面在屏幕上闪来闪去,笑声是后期配上去的,一浪一浪的,假得很热闹。
沈砚对这种节目没什么兴趣,但遥控器在顾星辞那边,他也懒得过去拿。
他在沙发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顾星辞的腿上。
不是刻意的,但他确实也没有犹豫。
躺下去之后他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顾星辞大腿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那个人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低头看他。
但沈砚知道他低头了,因为他感觉到有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温热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邮箱。
砚心基金的工作邮件每天都有十几二十封,大部分不需要他回复,但需要他看。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教育资助项目的进度报告、医疗救助申请的审核意见、下个月的活动安排草案。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着,眉毛偶尔皱一下,偶尔松开。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沈砚偶尔翻动邮件的细微声响。
顾星辞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沈砚的肩膀上,手指没怎么用力,就那么搭着,像搁在那里的一件不太重要但也不想拿走的小物件。
沈砚正看着一封关于孤儿院设施改造的邮件,字有点多,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读。
读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锁骨,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
沈砚没有抬头,他以为顾星辞只是换了个姿势,或者在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这个人有时候会做一些没有明确目的的小动作,比如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比如把围巾的两端对齐,比如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把手伸过来搭在他身上。
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他没有抬头,继续看那封邮件。
然后他的下巴被人捏住了。
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准,刚好够让他的脸从手机屏幕的方向被抬起来,抬到一个仰面朝上的角度。
他看到了顾星辞的脸,逆光,客厅的灯在他身后,把轮廓照得很亮,但五官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唯一清楚的是那双桃花眼,里面的光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淡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但烧得不旺、只是慢慢地在烤着的那种暗色。
沈砚还没来得及问“你干嘛”,顾星辞就俯下了身。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砚是懵的。
.不是因为被亲了才懵,这种事情发生过的次数多到他早就不应该感到意外了,而是因为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封关于孤儿院设施改造的邮件才看到第二段。
他的脑子在那个瞬间分成了三层,最上面一层在想“邮件还没回复”,中间一层在想“这是在客厅”,最下面一层什么都没想,因为那一层已经被顾星辞的气息淹没了。
沈砚“唔”了一声,想偏头躲开,但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不放。
他想伸手推,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顾星辞松开他的下巴,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扣住了他的腕骨,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选得很刁钻,刚好卡在骨节突出的地方,想挣开就得用力扭,用力扭就会疼,不疼的挣法没有。
沈砚的手指在顾星辞的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被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了进去。
沈砚的手机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沙发垫子上,屏幕还亮着,那封邮件还停在第二段,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他想说“等一下”或者“我还没看完”,但他的嘴被堵着,说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串含混的、不成字句的音节,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破裂时发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响动。
他扭了一下腰,想从顾星辞身下挣出来一点空间,至少先把话说清楚,邮件回不回复的不重要了,但至少让他说句话。
然而他的腰刚动了一下,顾星辞的另一只手就按了上去。
掌心贴着他的腰侧,五指收拢,把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
然后顾星辞翻了个身。
一个干脆利落的、带着明确目的的动作。
沙发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挤压声,海绵垫子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沈砚的后背从顾星辞的腿上滑到了沙发垫子上,他的视野从天花板变成了顾星辞的脸。
从下方往上看,下颌线比平时显得更锋利,喉结的轮廓也更分明,那双桃花眼半眯着,里面的光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是稳稳地落在沈砚的脸上,像一盏不会闪也不会灭的、安安静静亮着的灯。
沈砚的双手被顾星辞单手扣着,按在了头顶上方的沙发扶手上。
他挣了一下,挣不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
那个角度太别扭了,他的手臂使不上力,而顾星辞的手臂是直的,用上了全身的重量和杠杆原理。
沈砚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学过擒拿吗”,然后放弃了挣扎。
他发现挣扎只会让顾星辞收得更紧,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说句话。
“等会……”他终于从被堵住的嘴里挤出了两个完整的字。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大概是刚才那口气没喘上来,声带还没从被压迫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顾星辞没等。
顾星辞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了下巴,从下巴滑到了下颌线,从下颌线滑到了耳垂。
那个轨迹不是随机的,是精心设计的,每一寸移动都踩在沈砚意志力最薄弱的地方。
沈砚感觉到那人的呼吸打在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不太规律的急促。
然后他的脖颈侧面被吻住了。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碰触,是实实在在的、嘴唇贴上去之后没有马上离开的那种。
沈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反应,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几乎是气音的轻哼,那声音小到如果不是顾星辞的耳朵正贴在他的脖子上,大概根本不会听到。
但顾星辞听到了。
他听到了,然后他的动作变了。变得更慢、更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嘴唇从沈砚的颈侧移到锁骨上方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沈砚感觉到那人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了腰后,掌心贴着他的脊柱,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测量什么,又像是在握住什么。
他的身体在那个触碰下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的意志力在那条脊柱上跟顾星辞的掌心打了个照面,然后让开了路。
电视还在放着。
那档综艺节目到了游戏环节,几个明星在屏幕上跑来跑去,后期配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假得很有规律。
那些声音从客厅的角落传过来,混着沈砚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断断续续的轻哼,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的背景音。
沈砚觉得自己应该觉得丢人,但他现在连“觉得丢人”这个念头都抓不住了,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另一波更强烈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感觉冲散了。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顾星辞的掌心里滑了出来,他松开了之后没有推开顾星辞,而是攥住了沙发扶手。
那个扶手是皮质的,攥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被挤压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电视的嘈杂和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显得微不足道。
他的意识在这种半梦半醒、半推半就的状态里浮浮沉沉,像一艘没有锚的小船,被浪推着走,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他只记得顾星辞叫了几次他的名字,每次被叫到的时候,他的呼吸都会乱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震动从弦传到琴身,从琴身传到空气里,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一圈一圈的、看不见的涟漪。
夜还很长。
客厅的灯没有关,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把一切都照得一览无余。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换了一个,从游戏环节变成了访谈环节,一个穿裙子的女明星在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观众席上有人笑了,笑得很整齐,像排练过的。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沈砚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吊灯在天花板上的光晕,圆形的、暖黄色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像晕开的水彩一样的暗纹
那个光晕在他的视野里晃了一下,然后被眼皮挡住了。
他想,那封邮件大概是回不了了,孤儿院的设施改造方案只能明天再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