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
冬日的清晨天亮得晚,六点多了,窗外才勉强泛出一点鱼肚白。室内暖气很足,被子裹得严实,烘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意。
他偏过头。
顾星辞还没醒。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种气质。
醒着的顾星辞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但睡着的时候,那些攻击性全都收了起来,眉眼舒展,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浓密的小扇子,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躺在那儿,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矜贵又脆弱。
沈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心绪纷乱。
一个多月了。
他穿进这本小说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可现在他躺在这栋别墅里,身边睡着这个书里写好的反派,对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说“不该动”,是因为他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
前世他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谁,一个人从孤儿院熬到死,连心动的体验都没有过。
这辈子突然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小心翼翼地在意着,他不知道自己是真喜欢顾星辞这个人,还是只是贪恋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更麻烦的是,顾星辞是书里的角色,他所有的偏执、占有欲、病态的深情,可能都只是作者设定好的一串代码。
那他喜欢的,到底是顾星辞,还是一个被写好的剧本?
沈砚轻轻吐了口气,把被子掀开一角,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走廊尽头的露台上,冷风迎面扑过来。
冬日的清晨空气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远处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城市还没完全苏醒,零星有几盏灯亮着,像散落在灰色画布上的碎金。
“小九,签到。”
【恭喜宿主签到成功。获得深空动力15%股份。】
“哦,又多了个公司啊。”沈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
他靠在栏杆上,把签到来的资料页面翻了翻。
深空动力,做商业航天的一家新锐公司,估值不低,15%的股份算下来也是一笔可观的资产。
不过他现在对这些数字已经有点麻木了,009签到给的奖励越来越夸张,从股份到不动产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权限,他现在名下的资产连他自己都算不清楚。
“小九,你说我上辈子要是这么有钱,是不是就不至于……”
他没说完。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
不至于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都不重要了。
【宿主,过去无法改变,但可以弥补。】
沈砚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了楼。
客厅里飘着咖啡的香气。
沈砚从露台下来的时候,顾星辞已经醒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人坐在餐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但显然还没喝,因为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几缕垂在额前,眼睛半眯着,像一只还没彻底清醒的猫。
沈砚走过去的时候,顾星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光里好看到有点过分,眉眼深邃,鼻梁如削,嘴唇因为刚睡醒带着一点自然的红润。
他仰头看着沈砚,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茫然,和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顾总判若两人。
沈砚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顾星辞唇角亲了一口。
本打算浅尝辄止的。
但顾星辞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上了沈砚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加深了这个吻。
沈砚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坐到了顾星辞腿上,重心不稳,只能揪着他的睡衣领口稳住自己。
等两人分开的时候,气息都不太稳了。
顾星辞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颈侧,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早。”
“……早。”沈砚的声音也有点发飘。
他能感觉到顾星辞的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那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激得他后背一阵酥麻。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偏头看了一眼,是苏焱发来的消息。
【苏焱:砚哥砚哥,我登机啦!九点多到H市,你记得来接我呀![兔子转圈.gif]】
沈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理智慢慢回笼。
他伸手按住顾星辞那只不太老实的手,从对方腿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撑着桌沿稳了稳。
“不行。”他把手机屏幕亮给顾星辞看,“我一会要去接苏焱。”
顾星辞的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眼底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几度。
他伸手揽住沈砚的腰,把人又拽回自己腿上,手上的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像是要把人箍进骨头里:“别去了。我让助理去接。”
“别闹。”沈砚侧过身,双手捧着顾星辞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苏焱是我认的妹妹,她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一会儿接到人,我们一起去吃个饭,你也来。”
顾星辞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沉地盯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然后他低下头,埋首在沈砚的颈窝里,嘴唇贴着锁骨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不是咬,是吮。
带着惩罚意味的,又舍不得用力的那种。
沈砚“嘶”了一声,低头一看,锁骨那儿已经红了一小片,隐隐看得出齿痕。
“哼。”顾星辞抬起头,眼神里那点冷意被压了下去,换成了不情不愿的妥协,“记得叫我。我把中午的时间留下来。”
手机的闹钟响了。
七点二十。平时这个点,顾星辞就该出门了。
顾星辞埋首在沈砚脖子间叹了口气,闷闷地说:“先走了。我安排司机开车送你。几点的飞机?”
“九点多。”沈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先去上班,接到人我去找你。”
顾星辞又抱了他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起身去换衣服。
沈砚看着他走进衣帽间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早上起来好像……没洗漱吧?
沈砚僵在原地,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碰到眼角的时候,摸到了一小块干硬的东西。
眼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别说护肤了,连水都没碰过。
沈砚:“……”
顾星辞刚才对着这张脸,是怎么亲得下去的?
他几乎是逃一样冲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顶着一头乱发,眼角挂着分泌物,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被窝里被薅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沈砚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顾星辞这个人,口味是真的重。
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干净,沈砚才重新看向镜子。
头发吹好了,脸洗干净了,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镜子里的人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
沈砚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做男做女都得收拾。要不哪来那么多的俊男美女?
机场到达大厅,人潮涌动。
沈砚站在接机口,一眼就看到了苏焱。
她拖着一个小号的银色行李箱,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围巾是彩虹色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像一盏小灯笼。
马尾辫高高扎起,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心情很好”的气场。
“砚哥!”苏焱远远地朝他挥手,小跑着冲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砚接过她的行李箱,笑着看她:“跑什么,又不着急。”
苏焱喘了两口气,脸颊因为跑动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这次可太厉害了!”
“嗯?”
“我妈那几个姐姐,非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什么银行行长的儿子、什么上市公司的副总,一个个端得跟什么似的。”苏焱一边走一边比划,语气里全是戏,“我直接买了一张机票,早上跟我妈说出去买菜,拎着包就跑了!”
沈砚挑眉:“阿姨没拦你?”
“拦了呀,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什么‘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苏焱学着母亲的语气,然后嘿嘿一笑,“但我爸偷偷给我转了五万块钱,我哥给我订了酒店,还发消息说‘在外面玩够了就回来,哥帮你顶着’。”
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清新又鲜活。
沈砚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真好。
和他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被爱着长大的人,连逃跑都是理直气壮的。
“这次我打算在H市多待段时间,”苏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看他,“暂时不回S市了。省得又被那几个姨抓着相亲。”
“行啊,住的地方我给你安排好了。”沈砚拖着她的行李箱往外走。
苏焱愣了一下:“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订酒店就行——”
“我那儿有套房子空着,没人住。”沈砚语气随意,“你住那儿,省得花钱。”
苏焱还想推辞,沈砚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H市CBD核心区域的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苏焱仰头看着这栋楼,嘴巴微微张开:“砚哥,你说的‘有套房子’……该不会是这个吧?”
“嗯,顶层,视野还不错。”沈砚刷了门禁卡,领着她走进大堂。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管家穿着制服微笑致意,电梯是单独刷卡到层的。
苏焱一路走一路看,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电梯门打开,沈砚输入密码,门锁发出“嘀”的一声。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整个客厅在苏焱面前铺展开来。
落地窗外是整个H市的天际线,城市在脚下延伸,远处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客厅宽敞得像篮球场,家具不多,灰白色调,简洁到近乎冷清。
苏焱站在玄关,愣了三秒钟。
然后她回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沈砚。
“砚哥。”
“嗯?”
“你这个房子……空置多久了?”
沈砚想了想:“忘记了,没怎么来过。”
苏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化成了一句感慨:万恶的资本家。这么好的房子,买了不住,是真的有钱。
她来之前,她哥还担心她被人骗财骗色,现在看来错的离谱——小伙伴是姐妹,比她家有钱多了,在H市市中心有这么大一套大平层,小伙伴照顾自己那是在扶贫吧?
“砚哥,”苏焱认真地看着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扶贫?”
沈砚被她逗笑了:“对,扶贫,扶你这个小贫。”
苏焱做了个鬼脸,拖着行李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出各种惊叹声。
沈砚拿出手机给顾星辞发了条消息。
【沈砚:人接到了,安置在CBD那边的大平层里。中午在哪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顾星辞就回了。
【顾星辞:你想吃什么?】
【沈砚:苏焱说想吃火锅。】
【顾星辞:行。榕悦府,我订包间。十二点。】
【沈砚:好。】
发完消息,沈砚抬头看向正在阳台上拍风景照的苏焱:“走了,先去给你买点日用品。你这箱子里的东西不够用几天吧?”
苏焱从阳台探出头来,马尾辫晃来晃去:“不够不够,我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其他都没带!”
两人去了楼下的商场,从牙刷牙膏买到睡衣拖鞋,从毛巾浴巾买到零食饮料。
苏焱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跑,沈砚在后面刷卡,场面像极了哥哥带着妹妹置办新学期用品。
中午十二点,榕悦府。
包间是中式风格,红木桌椅,屏风上绣着山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顾星辞到的时候,沈砚和苏焱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苏焱正低头刷手机,沈砚在给她倒茶。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苏焱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五官深邃而锋利,眉骨高而立体,眼尾微微上挑,唇形薄而弧度优美,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生人勿近。
但这个男人在看到沈砚的下一秒,眉眼间的冷意就像冰雪消融一样化了。
他走过来,在沈砚身边坐下,顺手把沈砚面前凉了的茶换成了自己手里刚倒的热的。
苏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个回合,然后她放下手机,双手托腮,一脸认真地看向沈砚。
“砚哥。”
“嗯?”
“这就是你一直藏着掖着的男朋友?”
沈砚被她这个用词逗笑了:“什么叫藏着掖着,我又没藏着。”
“但你没发过朋友圈。”
“……我又不爱发朋友圈。”
苏焱不理他,转头看向顾星辞,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星辞眉头微挑,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砚无奈地笑了笑:“别理她,她就这样。”
“不是,我是真的很感慨。”苏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沧桑,“这个世界上好看的男人本来就少,你们还要内部消化,让我们这些单身的女孩子怎么办?”
沈砚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行行行,回头我帮你好好把关,给你找个又帅又顾家的好男人。”
“真的?”苏焱眼睛一亮,“你说话算话啊砚哥!”
“算话算话。”
顾星辞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自己的膝盖,指尖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焱注意到了顾星辞看沈砚的眼神。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看一块已经叼在嘴里的肉,带着一种“这是我的,谁也别想碰”的笃定和占有欲,但又小心翼翼地收着,没有完全露出来。
苏焱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顾总打了个标签:极品。
但同时她也在心里默默地想:砚哥可千万别被欺负了。
“顾总,”苏焱主动举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顾星辞,“我叫苏焱,砚哥的朋友。以后在H市,多多关照呀。”
顾星辞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声音淡淡的:“顾星辞。沈砚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苏焱差点笑出声。
这人,是在宣示主权吧?当着她的面?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是笑眯眯的:“知道知道,砚哥早就跟我说过,你们在一起好好的,我可没别的意思。”
顾星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柔和了几分。
沈砚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顾星辞的腿,意思是:别闹。
顾星辞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了,没松开。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苏焱一边涮毛肚一边跟沈砚讲她家里的趣事,讲她妈追着她骂的视频被表哥发到家族群里,讲她爸偷偷给她转账还发消息说“别告诉你妈”,讲她哥在电话里小声说“妹啊,哥给你订了酒店,别住太差的”。
沈砚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真好。
虽然苏焱不是他,不是他上辈子那个可怜的自己。
但看着她笑得这么开心,活得这么肆意,他就觉得,好像上辈子的那个沈颜,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顾星辞坐在旁边,安静地给他涮菜。
羊肉卷在红汤里滚了几秒,捞出来放进沈砚碗里。
虾滑煮到浮起来,也捞出来放进沈砚碗里。
金针菇、娃娃菜、宽粉,沈砚爱吃什么,他记得比沈砚自己都清楚。
苏焱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心想:这也太会了吧。
“顾总,”苏焱忍不住开口,“你是处女座吗?”
顾星辞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天蝎。”
“难怪。”苏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沈砚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吃你的。”
苏焱嘿嘿一笑,低头继续捞火锅。
包间里暖气很足,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窗外是H市繁华的街景,窗内是三个人各怀心思却又意外融洽的午饭。
沈砚夹起碗里那块羊肉,咬了一口,觉得味道刚刚好。
顾星辞看着他吃下去的样子,眼底的暗涌终于平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