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榕悦府出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郁的火锅味。
苏焱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了皱鼻子:“得,这身衣服算是废了,回去就得扔洗衣机里泡着。”
沈砚也闻了闻自己的大衣领口,花椒和牛油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说不上难闻,但确实不适合去见客户。
顾星辞站在榕悦府门口的台阶上,大衣披在身上还没扣,冬日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一角。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助理发了三条消息,都在提醒他下午两点半的会议提前到了两点。
“我得走了。”顾星辞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下午有个会,提前了。”
沈砚点点头:“那你快去。”
顾星辞没动。
他看着沈砚,像是在等什么。
沈砚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莫名其妙,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等一个确认,确认沈砚会来找他。
顾星辞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落到实处,什么都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哪怕只是一句“我会来”,他也要亲耳听到才安心。
沈砚有点想笑,但心里又有点软。
“放心,”他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很缓,“等帮着苏焱把东西收拾好,我就去你公司找你,行了吧?”
顾星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话里的诚意。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顾星辞抬手,指尖在沈砚的袖口上碰了一下,像是想拉手又忍住了,“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顾星辞转身走下台阶,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他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在看。
但沈砚被这一眼看出了点莫名的愧疚,怎么搞得好像自己是个要出门旅游然后把狗寄养在别人家的主人?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焱全程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脖子缩在围巾里,下巴到鼻子都被彩虹色的围巾挡住了,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等车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砚哥。”
“嗯?”
“你俩是不是连体婴儿?”
沈砚转头看她:“什么?”
“就是那种——”苏焱从围巾里伸出两只手,做了个十指相扣的动作,“分开超过五分钟就会焦虑发作、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的连体婴儿。”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切。”苏焱把手缩回口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你就是被我说中了不好意思承认。我懂,我都懂。”
沈砚懒得跟她掰扯,跟上她的脚步,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华苑大平层的楼下。
沈砚帮着把后备箱里那几袋新买的东西拎出来,日用品、零食、睡衣、拖鞋,零零碎碎装了三四个袋子。
苏焱自己拖着她那个小行李箱走在前面,刷脸进了大堂,物业的前台小姐姐已经认识她了,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焱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说:“砚哥,你对我真好。”
沈砚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我好得有点不真实。”苏焱歪了歪头,“我跟我哥说你来机场接我,还给我安排了住处,我哥说让我小心点,别被人骗了。我就跟他说,砚哥要是骗子,那也是世界上最亏本的骗子,哪有人倒贴钱骗人的?”
沈砚被她这个逻辑逗笑了:“你哥说得对,在外面确实要小心。”
“那你到底图我什么呀?”苏焱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电梯刚好到了,门开了。
沈砚拎着东西走出去,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输入密码,门锁“嘀”的一声弹开。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客厅里还维持着上午离开时的样子,灰白色的沙发,干净的茶几,落地窗外是H市下午灰蓝色的天际线。
苏焱换了拖鞋,踩着毛绒绒的棉袜跑进去,把刚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她的拖鞋上印着一只柴犬的脑袋,走起路来狗耳朵一晃一晃的。
沈砚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挽起袖子帮她把厨房里新买的碗碟拆了包装,放进消毒柜里。
“碗筷我给你放消毒柜了,用之前记得先过一遍开水。”沈砚蹲在消毒柜前,把碗碟按大小分类摆好。
“知道啦。”苏焱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垫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砚哥,你说你是不是上辈子欠我的?怎么照顾我照顾得比我妈还细致。”
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辈子。
“也许吧。”他笑了一下,没回头,“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还。”
苏焱听出他语气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但没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
沈砚把厨房收拾好,又检查了一遍热水器和暖气,确认都没问题,才走到玄关换了鞋。
“好了,人脸识别系统已经录入物业了,你进出直接刷脸就行。”他站在门口,把门禁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要是无聊,也可以来砚心基金给我跑跑腿,正好最近缺人手。”
苏焱从沙发上翻起来,冲他翻了个白眼:“好了,你真啰嗦,跟我妈一样烦。”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两步走到门口,推着沈砚的肩膀往外送。
“快走吧快走吧,我好不容易辞职抱上你的金大腿,现在就想混吃等死。工作?等我实在无聊的时候再说吧!”
沈砚被她一路推到门外,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孩子。
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前的自己,有过这样无赖的时候吗?
没有。
沈颜从来没有。
那时候的她,每一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丢了那份微薄的薪水。
她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没有可以撒泼的资本,甚至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请一天假扣一天的钱,那点存款经不起任何意外。
苏焱这样的底气,是被爱养出来的。
而沈颜没有。
电梯到了,沈砚走进去,按了一楼。
出了华苑的大门,沈砚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冬日下午的风有点硬,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看一眼车到哪儿了,屏幕上忽然跳出来电——李云澈。
“沈总,基金会这边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签批,您现在方便吗?”李云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听起来有点急。
“什么事这么急?”
“就是上个月那个教育专项的拨款申请,月底之前必须走完流程,不然财政那边就结账了。”
沈砚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不到。他想了想,顾星辞那边开会应该没那么快结束,基金会离这儿也不远,拐一趟来得及。
“行,我过来。”
挂了电话,沈砚把目的地改成了砚心基金会的办公室。
车程二十分钟。
沈砚到的时候,李云澈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就是那份教育专项的拨款审批表,后面附着一叠项目资料,厚厚一摞,看着就头疼。
李云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在文件上标注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沈总,您坐。”
沈砚没客气,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最上面的审批表翻了翻。
李云澈站在旁边,手指在文件上点了几下:“这几个项目的前期调研都做完了,当地教育局的批复也拿到了,就差您的签字。”
沈砚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北川县那个小学的修缮项目,预算比预估的超了百分之十五,原因是当地建材涨价了。
清河县的营养餐计划,供餐公司换了一家,报价比之前的低,但资质审核报告夹在里面,倒是没什么问题。
还有榕县那个图书室的项目,规模不大,但执行方案写得挺扎实。
沈砚看完,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李云澈。”
“在。”
“从下个星期开始,基金会这边的事,你全权负责。”沈砚看着他,语气认真,“我下个星期要去美丽国,霍比斯医疗的股东会,埃利奥特那边也联系我说瑞金环球资本的亚太区工作汇报需要我参加。后续基金会的事我肯定顾不上,你帮我盯着。”
李云澈愣了一下。
沈砚已经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空白授权书,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不算漂亮,但胜在清晰,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后,他把授权书推到李云澈面前,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递过去。
“签了就行了。”
李云澈接过授权书,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扯出一个苦笑:“沈总,您这是……”
“基金交给你,我放心。”沈砚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相信你的能力。”
这不是客套话。
沈砚是真的信。
李云澈在原故事线里是男主之一,能力肯定是强的。即使现在世界规则在补全,许多设定在动态调整中,但男主角的实力不会因为规则修正就打折扣。
这种人放在基金会,那是大材小用。但也正因为如此,沈砚才能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
李云澈盯着授权书看了几秒,没再推辞,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行,那我就先顶着。”他把授权书收好,抬起头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和顾星辞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顾星辞发来的,“开完会了,你什么时候到?”
李云澈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云澈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半晌。
沈砚注意到他的沉默,抬起头:“还有事?”
李云澈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沈总,您……和顾星辞之间,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向李云澈。
李云澈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严肃。
他眼底此刻像一潭静水,里面装着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担忧。
沈砚知道这份担忧从何而来。
在原故事线里,李云澈是被顾星辞纠缠伤害最深的人之一。
那些伤害现在还没有发生,世界规则的补全让许多剧情线都偏离了原轨,但不知为何,李云澈就是对顾星辞戒备至极,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嗯,”沈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有认真考虑的。”
李云澈深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沈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速也比平时慢,“顾星辞这个人,接近你是不是太突然了?”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以前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你的同学,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生意伙伴,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李云澈的目光紧锁着沈砚的脸,“那他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冲进酒吧,强行带走你?一个原本不认识、没有交集的人,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想,”李云澈继续说,“这符合顾星辞平时的行事风格吗?他是顾家的人,从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有他的算计。但他那天晚上做的事,完全没有逻辑,冲进别人的酒吧,不顾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强行带走一个陌生人。这是他会做的事吗?”
沈砚没有说话。
“沈总,你自己再想想吧。”李云澈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出去做事了。”
门被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落地窗外,H市的天空开始暗下来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太阳就已经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半个办公室染成了暖色调。
但沈砚的脑子是冷的。
冷得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李云澈说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应该说,他是不敢想。
穿进这本书以来,他一直在被系统009引导着往前走。
签到、获得奖励、接触剧情人物、完成任务。
009给了他一个清晰的路径,他就顺着那条路走,很少停下来想细节。
那天晚上在酒吧兼职,顾星辞冲进来的时候,沈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然后他就被拖出了酒吧,塞进了车里。
后来他问过009,顾星辞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009的回答是:【剧情正常发展,沈砚是剧情线里反派的路人甲情人。】
沈砚闭了闭眼睛。
“009。”
【在的。】
“顾星辞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吧?他为什么会把我带走?剧情线里他之前认识我吗?”
【……检索中。未找到相关剧情设定数据。顾星辞该行为缺乏原著逻辑支撑,可能属于世界规则补全过程中的……随机事件。】
“随机事件?”沈砚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让系统发虚的平静,“一个主要角色,做出一个完全不符合他人设的行为,你说这是随机事件?”
009沉默了。
【宿主,系统数据确实无法解释该行为。系统也很困惑。】
“要你何用。”沈砚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呜……】009发出一声类似委屈的电子音,【好惨。天天被关小黑屋就算了,还被宿主这么嫌弃。主系统又联系不上,小说世界又在补全规则,系统世界怕是再找不出比它更惨的统了。】
沈砚没心情跟它斗嘴。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
李云澈说对了。
顾星辞接近他的方式,不合理。
那么,顾星辞对他的好,那些小心翼翼的照顾,那些不动声色的偏爱,那些隐忍的、克制的、因为他一句话就拼命压抑自己的深情,合理吗?
沈砚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另一种人做事全凭本能。
顾星辞是哪一种?
他想说顾星辞是第一种。
那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计,从商场上到私底下,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从不做没有收益的事。
但如果他接近沈砚是有目的的,那目的是什么?
沈砚有什么东西值得顾星辞费这么大力气去算计?
钱?顾家不缺钱。
权?顾星辞在H市的地位已经够高了。
色?以顾星辞的条件,想要什么人得不到,何必在一个男人身上下这么大的功夫?
可如果他没有目的,那一切就更说不通了。
一个没有任何交集的人,突然对一个陌生人投入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耐心、全部的感情——这不合逻辑。
沈砚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顾星辞知道些什么?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外套穿上。
办公室里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余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顾星辞发来的最新消息。
【顾星辞:你什么时候到,你还会来吗?】
时间是七分钟前。
沈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
不管他有多少问题,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跟顾星辞说好了要过去,若是没过去,就怕顾星辞到时候又发疯。那个人等不到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沈砚不敢赌。
李云澈提出的问题,他需要寻找答案。
答案在顾星辞身上。
沈砚走出办公室,锁上门,穿过走廊,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心跳也一下一下地跳得很沉。
出了大楼,网约车已经到了。
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顾氏大楼的地址。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转头看向窗外。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城市的夜景在车窗玻璃上流光溢彩地掠过。
他忽然想起苏焱今天下午问的那个问题。
“那你到底图我什么呀?”
他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不图你什么,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想让你活得好一点。
但这话说出来太沉重了,不适合苏焱那样一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而现在,他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顾星辞。
你到底图我什么?
车子在顾氏大楼门口停下的时候,沈砚付了钱,推门下车。
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着冷白色的光,正门的旋转门不停地有人进出。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方向,顾星辞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那里的灯还亮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