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沈砚那句"我就是喜欢你"之后,顾星辞消停了两天。
两天。
也就两天。
第三天早上,沈砚正准备出门去砚心基金,手机震了一下,是傅衍之发来的消息:「霍比斯有新动态,方便见面聊吗?」
沈砚回了个"好",顺手把手机揣兜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沙发上那个看报纸的人。
顾星辞的视线从报纸上方飘过来,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巡航导弹,无声地锁定了手机屏幕上那个闪过的名字。
沈砚换鞋的时候,顾星辞翻了一页报纸,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今天去基金?"
"嗯,傅衍之约了聊霍比斯的事,下午在咖啡厅见。"沈砚的回答坦坦荡荡,因为在他心里这确实就是公事。
顾星辞"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砚拉开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晚上早点回。"
门关上之后,顾星辞放下报纸,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钟。
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的会推到明天。
他不走了。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想走。沈砚出门以后,这个家空得像一口枯井,他去公司也坐不住,不如就在这儿等着。
等沈砚回来,亲眼看到他走进门,确认他身上没有沾上旁人的气息,虽然这个想法幼稚得可笑,但顾星辞就是控制不住。
下午两点,咖啡厅。
傅衍之比沈砚早到十分钟,这次没提前点咖啡,等沈砚落座后才一起叫的。沈砚点了燕麦拿铁,他照旧黑咖。
"霍比斯出事了?"沈砚开门见山。
傅衍之把手里的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霍比斯医疗中心的股价走势图,一条陡峭的下坠曲线,像滑雪运动员冲下跳台。
"劳伦动手了,"傅衍之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大刀阔斧,砍掉了三个延伸产业,市面上直接炸了锅。有人骂他疯了,有人说霍比斯要完,散户在抛,机构也在观望。"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没慌,反而笑了。
"这不是劳伦之前在晚宴上跟我聊过的计划吗?"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把陈旧的、变成负担的产业清掉,集中精力投新兴领域。不这么干才麻烦,被旧产业拖着往旋涡里陷,那才是真的完蛋。"
傅衍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松弛。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看着沈砚,"市面上传得很难听,我担心你听到这些会自乱阵脚,随意抛售股份,你手上那50%一旦动,影响比什么传闻都大。"
沈砚摇头:"我投的是劳伦这个人,不是霍比斯那几条业务线。他要做手术,我给他递刀,不会半路把手术台掀了。"
傅衍之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真切的释然。
他今天来,表面上是为了霍比斯的事,实际上,好吧,也确实是为了霍比斯的事。
傅衍之不会拿正经生意当幌子,那是小人的做法。
但知道沈砚没有慌、没有乱、没有做任何冲动的决定,他心底那根紧了两周的弦才算真正松下来。
"傅总,"沈砚忽然开口,表情有点不好意思,"霍比斯的事你专门跑一趟告诉我,谢了。"
"不用谢,"傅衍之把平板收回来,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朋友之间,应该的。"
朋友。
这两个字从傅衍之嘴里说出来,沈砚听着觉得挺自然。
以前他对傅衍之的感觉是"有点陌生的朋友",知道这人厉害,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这层隔膜在美丽国那几天的相处里被磨掉了大半,现在又在霍比斯这件事上彻底消了。
傅衍之做事靠谱,说话不绕弯,关心人的方式也不油腻,不是嘘寒问暖,是帮你把坑提前填好。
这种朋友,谁会嫌多?
沈砚不知道的是,"朋友"这两个字其实让傅衍之在回去的车上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
朋友。
上辈子沈砚追了他三年,他没接受。
这辈子他反过来追,却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靠近他。
可他没打算止步于此。
晚上七点半,沈砚推门进屋。
客厅里亮着灯,顾星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但屏幕是暗的。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是喝过的咖啡,另一只是热牛奶,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膜。
"回来了?"顾星辞的声音很平。
沈砚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种语气……像火山口盖了层薄冰,看着没事,踩上去就知道底下滚着什么。
"嗯,下午跟傅衍之聊了霍比斯的事。"沈砚走过去,端起那杯凉掉的牛奶喝了一口,"劳伦那边改革,股价跌了,傅衍之怕我抛售,特意来通知一声。"
他解释得很自然,因为他觉得这就是事实。
顾星辞听完了,没接话。
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到他的衬衫领口,有点歪,大概忙了一天没顾上整理。
然后又移到他的袖口,卷着,露出手腕,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看什么呢?沈砚不确定,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他后颈发凉。
"你今天没去公司?"沈砚试图把话题岔开。
"没去,"顾星辞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家等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沈砚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感动,是心虚,虽然他明明没做什么需要心虚的事。
但被一个人用那种"我全天都在等你回来"的语气说这句话,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审讯。
果然。
"傅衍之就聊了霍比斯的事?"
"对,就聊了这个。"
"没聊别的?"
沈砚想了想,诚实地补充:"他帮我看了一下基金的年度审计报告,有个数据对不上,他指出来了。"
顾星辞的表情没变,但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了。
沈砚察觉到了不对,赶紧补了一句:"然后我就回来了,直接到家的。"
顾星辞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空杯子,转身进了厨房。
背影看起来挺平静的,但走路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像在扛什么东西。
沈砚站在客厅里,对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
这醋劲,怕是要伴随一辈子了。
接下来半个月,傅衍之成了砚心基金的编外人士。
一开始只是偶尔来帮忙,审计报告的数据沈砚自己调了半天没搞定,傅衍之在旁边站了两分钟,伸手点了一下:"这个关联项没加进去。"
沈砚恍然大悟,抬头看他:"你还会看这种?"
"略懂。"
"略懂"的结果是,他从下午三点帮到晚上八点,把整份报告捋了一遍。
临走时沈砚追出来:"傅总,改天请你吃饭!"
傅衍之回头,笑得温润如玉:"不用请吃饭,下次有需要叫我。"
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帮基金会优化了救助审批流程,把平均审批时间从三周压缩到了十天;他帮沈砚梳理了跟几家医院的合作协议,堵了三个法律漏洞;他甚至帮忙面试了两个新入职的项目专员,问的问题比沈砚还专业。
办公室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傅总怎么又来了",到后来的"傅总今天来不来",适应速度快得像他在这里上了好几年班。
沈砚自己也觉得奇怪,跟傅衍之相处怎么就这么顺手?好像不用磨合,不用解释,交代一件事他就能做到点子上,反馈比009还靠谱。
他没往深了想。毕竟迟钝是沈砚的出厂设置,改不了。
而顾星辞那边,每天晚上沈砚回家都要经历一轮无声的"安检"。
顾星辞不会明着问,但总会在不经意间扫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或者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问一句"今天忙什么了"。
沈砚每次都老老实实交代,傅衍之的名字出现频率越来越高,顾星辞的沉默也就越来越长。
那口火山始终没喷,但地底下的岩浆在一直冒泡。
李云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是砚心基金的实际负责人,每天在办公室的时间比沈砚还长。
傅衍之来的第一回他就注意到了,第二回开始观察,第三回就在心里给傅衍之打了个标签。
情绪稳定,做事有章法,对沈砚的照顾克制但有针对性。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顾星辞那种"疯狗"属性。
某天傍晚,傅衍之刚走,李云澈端着杯茶走进沈砚办公室,状似随意地靠在门框上。
"傅总今天又来帮忙了?"
"嗯,帮我把跟省院的协议条款过了遍。"沈砚头也没抬,还在核对一份救助名单。
李云澈抿了口茶,没接着问。
但他的眼神落在沈砚手边那份被傅衍之标注过的文件上,目光微沉。
他记得上辈子的那些事。
清清楚楚。
沈砚死后,是傅衍之接手了砚心基金。
他没有改名,没有改方向,就那么以沈砚的名义一直做下去,十年,二十年,到死都没停过。
连海外李云澈和赵时年所在的公司也被傅衍之一并接管了,他对外以沈砚的爱人自居,一辈子独居,连个暧昧对象都没传过。
那时候远在海外的李云澈听说这些事,坐在公寓的窗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愧疚。
他是沈砚最好的朋友,是最早知道沈砚喜欢傅衍之的人,也是最早劝沈砚放手的人。
他劝了三年,沈砚终于放手了,然后死了。
李云澈这辈子都没原谅自己那三年的"劝退",如果当初他劝的是傅衍之而不是沈砚,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辈子,他不仅不劝,他还要帮一把。
"沈砚,"过了两天,李云澈拿着一份方案走进办公室,"傅总上次提的那个医疗救助合作方案,我觉得可以推进,你怎么看?"
沈砚咬着筷子想了想:"可以啊,你看着安排。"
"那我把对接工作交给傅总负责?他熟悉那边的资源,比我们自己摸要快。"
"行。"
李云澈转过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在李云澈看来,傅衍之至少不会把沈砚当私有财产圈起来,至少会让沈砚有喘气的空间。
顾星辞那种爱法太窒息了,像一把烧得滚烫的火,暖是真暖,但靠近了会灼伤。
他帮傅衍之,不是因为他觉得傅衍之一定能追到沈砚,而是因为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还。
至于顾星辞会不会炸,关他李云澈什么事。
晚上沈砚回家的时候心情不错,哼着歌换鞋。
顾星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但屏幕又是暗的。
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的身上领口,袖口。
"今天又去基金了?"顾星辞的声音很淡。
"嗯,忙了一整天。"沈砚把包挂好,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吃了没?我给你带——"
"傅衍之也在?"
沈砚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顾星辞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但沈砚跟他住了这么久,太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了,每次这种"平静"出现,后面必有一场或明或暗的醋意暴击。
"在,"沈砚老老实实回答,"他帮我们对接一个医疗合作项目。李云澈安排的。"
"又帮忙?"
"……嗯。"
顾星辞没再说话,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搁,起身进了厨房。
沈砚站在玄关,盯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刚消停没几天,又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焱发了条消息:「你星辞哥又开始了。」
苏焱秒回:「傅衍之又出现了?」
「嗯。」
「那没救了砚哥,顾总的醋坛子有裂缝,修不好的,认命吧。」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认命就认命吧。
反正这醋坛子虽然裂缝了,但好歹还没碎。
顾星辞再怎么吃醋,也没拦着他出门、没夺他手机、没去基金闹事,充其量就是在家闷着等他回来,然后冷不丁来一句阴阳怪气。
想想还挺可爱的。
沈砚悄悄笑了下,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正在倒水的顾星辞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明天的晚饭我来做,想吃什么?"
顾星辞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那个"嗯"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不再像闷着的火山了。
沈砚收紧手臂,心里想:裂缝归裂缝,慢慢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