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沈砚跟顾星辞去顾氏集团的时候,还穿得人模狗样。
衬衫扎进裤腰,袖口扣得规整,头发也梳得服帖,站在顾星辞身边像个体面的……家属。
顾星辞牵着他的手进大楼时,前台小姐姐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快裂到耳朵,鞠躬的角度都比平时深了十度。
沈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陪三天,不丢人。
顾星辞的办公室在顶楼,视野开阔,整面落地窗能把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收进来。
沈砚被安置在靠窗的那组真皮沙发上,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切好的水果拼盘和几袋零食,顾星辞的助理小周端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懂"的微妙笑容。
"沈先生,这些都是顾总提前交代的,您随意。"
小周把遥控器和充电线也一并放在旁边,补充道,"Wi-Fi密码贴在茶几底面了。"
沈砚:"……"
不是,你顾总到底提前安排了多少?
上午还算矜持。
有人敲门进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沈砚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平板假装在看财经新闻,脊背挺得比顾星辞办公椅的靠背还直。
进来的人目光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收回去,嘴角微微抽动,继续对着顾星辞汇报季度数据。
顾星辞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淡得像在开例行会议,只是汇报间隙端起咖啡杯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地往沙发那边飘一下。
等汇报的人一走,沈砚立刻松了脊背,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三寸,平板从财经新闻切到某视频APP,点开追了一半的剧。
第二天,沈砚穿了件卫衣就来了。
松松垮垮的灰色卫衣,帽子还翻在外面,裤子是家居风的那种宽松棉裤。
他进门的时候小周正在摆水果,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果盘往沈砚手边推了推。
"沈先生今天气色真好。"
沈砚没听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含糊应了一声,窝进昨天那个位置,熟练地打开平板。
这天来汇报的人明显多了,进来的节奏像排了号似的,一个接一个。
沈砚起初还抬抬头,后来发现这些人汇报的内容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索性戴上了耳机。
有位项目经理推门进来,看到沙发上翘着腿、抱着平板嗑瓜子的沈砚,脚步顿了半拍。
顾星辞从文件里抬眼,淡淡扫过去,那项目经理立刻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汇报声比平时低了八度。
出了办公室,项目经理和隔壁部门的同事对了个眼神——
"就……那样?"
"就那样。顾总纵容的。"
"哦。"
第三天,沈砚已经完全放飞了。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平板架在膝盖上打游戏,耳机里传来队友"冲冲冲"的嘶吼,他嘴里也跟着念念有词:"别浪别浪,先清线!哎你大招呢!"
小周推着移动小桌进来的时候,沈砚正打到关键团战,头也没抬。
小周把小桌往沙发边一靠,上面放了平板支架、零食补给和一杯插了吸管的奶茶,悄无声息退出去,关门的时候还贴心地没发出声响。
汇报工作的人推门进来,看到这幅光景,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进化到了"平静"。
沈砚头也不回:"嗯,你继续。"
汇报的人噎了一下,果然继续了。
整个顾氏集团在这三天里完成了一次认知升级,总经理的男朋友,是个懒散但无害的生物,需要水果、零食和稳定的Wi-Fi维持生命体征。
顾总对此甘之如饴,旁人自然更没有意见。
甚至有人私下说,顾总最近心情好得不像话,汇报的时候居然会点头了,以前那可是面无表情听完直接"下一个"的节奏。
沈砚不知道自己还附带了改善顾氏集团职场氛围的功效,他只知道今天这把排位又掉了,气得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翻了个身趴着,脸埋进靠枕里闷声骂队友。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腰把靠枕边散落的瓜子壳拢了拢,然后顺手揉了一把沈砚的后脑勺。
"累了?"
"你那些手下能不能别老进来,害我团战输了三次。"沈砚的声音从靠枕里闷出来,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控诉。
顾星辞轻笑一声,指腹顺着他的发丝往下,刮过后颈那块软肉:"那明天别来了?"
沈砚飞快翻过来,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哪有说不来。"
顾星辞的笑意漫到眼底,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回办公桌继续处理文件。
沈砚看着他走回去的背影,心想:这人是真的把纵容写进了DNA里。
——
傍晚,沈砚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意识空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宿主——】
沈砚手一抖,差点把平板甩出去。
【宿主!你亲爱的小九回来了!】
009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像被关了三天禁闭终于放出来的小孩,怨气能熏倒一头牛。
沈砚在意识里叹了口气:小九,你能不能别每次出场都搞这么大动静?
【你以为我想?】009的声音里满是控诉,【我掉了整整两天的线!被关在小黑屋里!你知道小黑屋有多黑吗?没有网络没有信号连个聊天的统都没有!全世界最惨系统就是我!】
沈砚:……行,你最惨。
009越说越来劲:【而且你知道吗宿主,我现在功能被限成什么样了?搜索!就只剩搜索了!我堂堂一个全能辅助系统,现在跟个百度有什么区别?不对,百度还能看广告呢,我连广告都没得看!】
沈砚默默瞥了一眼自己平板上正在播放的短视频广告,觉得009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宿主,虽然你现在有钱有闲,但堕落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009的语气从控诉转为痛心疾首,【你有没有想过你亲爱的小九现在有多难过?你在外面追剧打游戏,我在小黑屋里数砖缝!】
沈砚:……砖缝有什么好数的?
【六百三十二道。】009脱口而出,语气悲壮,【我数了三遍。】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笑得趴在靠枕上肩膀直抖。
009更委屈了:【你还笑!】
好好好,沈砚努力收住笑,在意识里安抚它:那你说怎么办?我能帮你什么?
009等的就是这句话。
【超级计算机!】它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兴奋得像中了彩票,【给我配一台超级计算机!再加一个仿生外型!这样我就不用一直缩在意识空间里了,可以到现实世界来!我可以帮你查资料!帮你整理文件!帮你……帮你站在窗边看风景!】
沈砚:……你看风景?
【系统也需要放松的好吗!】
沈砚想了想,反正现在砚心基金的事交给李云澈了,手头没什么要紧的活儿,给009弄个身体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在意识里点了点头:行,我回头找人做。
【真的?!】009的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
【宿主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宿主!没有之一!我009此生只认你一个宿主!】
沈砚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009如愿以偿,消停了一小会儿。
但它到底是系统,处理信息的速度不是人类能比的,很快它就把沈砚这几天的经历过了一遍,然后安静下来。
【宿主。】009的声音低了下去,少了刚才的闹腾,多了一层沈砚很少在它身上听到的东西——犹豫,【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砚感觉到了它的变化:怎么了?
【按你的性子,你是不惹事的那种人。】009像是斟酌着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低调,不张扬,能躲就躲,这是你从穿书第一天就定下的基调。可现在,顾星辞、李云澈,还有傅衍之,原著里排得上号的角色一个接一个地围着你转,这不正常。】
沈砚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住了。
【我查过他们。】009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别扭,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吐一半咽一半,【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我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沈砚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009沉默了几秒,然后试着把那段信息推送过来。
沈砚的意识里瞬间涌进一串乱码,像电视信号被干扰时的雪花屏,刺啦啦地闪了一通,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等乱码消散,009的声音又出现了,带着一股憋屈到极点的闷:【你看到了吧?说不出来。每次我想把关键信息推给你,就会变成这堆破烂。世界意识把通道锁死了,凡是可能改变现有运行轨迹的信息,统统被拦截。】
它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我一开始就知道些事情,比你多得多。但我被堵着嘴,一个字都递不出去。融合之后的世界虽然没有了主角配角之分,但世界意识仍然在维护某种平衡,它不希望再出现新的变量,而我试图传递的任何信息,都被判定为变量,直接过滤。】
沈砚慢慢坐起身,靠枕滑到一边。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胀的太阳穴,盯着落地窗外渐暗的天际线,脑子里一团乱。
009说"查到了一些东西",是什么东西?
关于顾星辞的?
关于李云澈的?
还是关于傅衍之的?
它说不出来,他收不到,两人之间像隔了堵看不见的墙,信息被堵在墙那边,闷声闷雷似的,知道有事发生却听不清雷往哪边打。
那傅衍之呢?
【傅衍之是最近才出现的。】009像是听到了他的想法,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我无法判断他的出现是在新的世界线之内的正常走向,还是融合之后产生的又一个变故。如果是前者,那是世界自我修复的一部分;如果是后者——】
它没有说完。
但沈砚听懂了未尽的半句。
如果是变故,那就意味着世界融合带来的影响远比他以为的更大,傅衍之可能只是第一个,后面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什么事,在暗处等着浮出水面。
而009知道更多,却一个字也递不到他手里。
沈砚捏了捏眉心,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是说,你知道些什么,但被世界意识捂着嘴说不出来,我现在等于蒙着眼走路?
009难得没有贫嘴,只安安静静回了一句:【宿主,我只能说——你身边的事,比你看到的复杂。但我没法告诉你具体是什么,不是不想,是真的做不到。】
沈砚沉默了。
意识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009低低的电流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爪子扒着栏杆却推不开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意识里轻声说:小九,我知道你尽力了。
009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上了点鼻音似的抖:【那你记得超级计算机和仿生外型!我至少能在现实里帮你盯着,有些事不用我'说',我自己去看去查,也许能绕过那个破通道——】
好,我尽快找人做。
009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调调:【仿生外型我要好看的!眼睛要能发光的那种!】
知道了。
沈砚放下平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已经在脚下铺开了,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不知道哪个节点上系着他还看不见的东西。
009被堵着嘴说不出口的那些信息,像一把钥匙锁在玻璃柜里,看得见够不着。
顾星辞知道些什么?
李云澈又在配合什么?
傅衍之的出现到底是顺理成章还是节外生枝?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不让自己一直不知道。
沈砚转身走到顾星辞的办公桌前。
顾星辞正低头签文件,感觉有人靠近,抬眼看他。
"饿了?"顾星辞把笔一搁,已经准备叫人送餐。
沈砚摇摇头,绕到桌侧,靠在桌沿上看着顾星辞。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顾星辞的眉眼间勾勒出一层柔软的轮廓,和白天那种不怒自威的总经理判若两人。
"我答应你了,少去基金,少跟傅衍之接触。"沈砚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顾星辞的眼神微微收紧:"什么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沈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废话,"别瞒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
顾星辞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会瞒你。
沈砚没有追问这个"不会瞒"到底覆盖了多少,有些事现在逼不出答案,时间会替他验证。
009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从别的缝隙里漏出来。
他弯下腰,在顾星辞额角印了一个吻,然后直起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平板。
009在他意识深处安静地待着,难得没有吭声。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顾氏大楼的顶层像漂在这座城市之上的一座孤岛,暖光融融,看不太清外面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