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傅衍之没有见到沈砚。
第一天他没在意,沈砚偶尔不来基金也正常,毕竟这人本来就没有固定坐班的概念。
他照常去了砚心基金,接待他的是李云澈,对方客客气气地把项目资料推过来,态度专业得挑不出毛病,傅衍之也客客气气地对接完,走的时候随口问了句"沈砚今天不来?"
李云澈头也没抬:"这周有事,找我一样。"
第二天,还是李云澈。
傅衍之坐在会议室里翻文件,指尖点在桌面上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抬头看了李云澈一眼,后者正在电脑上核对数据,侧脸线条冷硬,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
"沈砚最近很忙?"
"嗯,有点事。"李云澈敲了个回车,语气温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三天,傅衍之不再问了。
他坐在砚心基金的会客区,手里捏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
没有人朝他多看一眼,更没有人说"沈总今天在办公室"。
李云澈甚至没有出现,派了个实习生把材料送过来,实习生放下文件就跑了,像身后有狗在追。
傅衍之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瓷底和玻璃茶几碰出一声脆响。
他不蠢。
沈砚在躲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发慌。
他靠进沙发背,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屏幕上还停留在三天前发给沈砚的那条消息,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他发过的消息不止一条。
从"今天基金那边有个合作想跟你聊聊"到"晚饭有空吗?发现一家不错的日料",再到昨晚压着脾气发的"在忙?注意休息"。
全石沉大海。
傅衍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睁眼盯着天花板。
沈砚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
温柔、体贴、照顾人情绪到了骨子里。
上辈子追他的时候,沈砚永远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送来热咖啡,会在他压力大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会在他生日那天把整个办公室布置成他喜欢的风格,然后站在门口笑着等他推门进来。
那个时候傅衍之觉得这些理所当然。
一个追你的人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的目光永远往上看。
往上走,往上攀,往上够,沈砚在脚边,他看得见,但觉得随时可以低头捡起来,不急。
直到沈砚死了。
直到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见桌上还摆着沈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份生日礼物,一条领带,深蓝色的,是他随口说过一次喜欢的颜色。
傅衍之用了余生来后悔。
悔到后来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白天接手砚心基金以沈砚的名义做慈善,晚上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
别人以为他深情,其实不是深情,是还债。
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还不完。
没想到死后一睁眼,又回来了。
他以为老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以为这一次一切都会不同。
可沈砚身边站着顾星辞。
那个追李云澈追成疯狗的男人,那个靠强制和暴力把人留下的人渣,凭什么?
傅衍之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走出砚心基金的大门。
晚上回到公寓,他坐在书房里,没开灯。
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照着他发出去的那些无人回应的消息。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他不会对沈砚发火。
这辈子都不会。
沈砚躲他的转变,问题不在沈砚身上,沈砚是那种只要觉得自己的行为让对方不舒服了就会立刻退让的人,温柔到没骨头。
他不可能主动疏远一个朋友,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做。
顾星辞。
傅衍之的下颌线绷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这是他让人调查的顾氏集团内部报告,叠了厚厚一摞,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标注。
他翻到其中一页,盯着上面"副总级人事变动"那一栏看了很久。
上辈子,顾氏是怎么倒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名负责采购的副总为了吃回扣,把原材料的标准压到地板上,省下来的钱全进了自己腰包。
那批原料做出来的化妆品上市后,碰上个较真的网红,买来送去检测,成分表和实际结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网红在直播间一甩报告,评论区炸了,更多的网友跟风送检,检测报告跟下饺子似的往外蹦。
民意一推,相关部门介入,一查到底,不光原材料偷工减料,税务上也藏着雷。
顾氏破产,顾星辞自杀。
那一年傅衍之已经接手了砚心基金,在新闻上看到顾星辞的死讯时,他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一个靠强迫留下别人的人,失去一切后选择死亡,有什么好意外的?
现在他后悔的不是当时那份漠然,而是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去了解过,沈砚和顾星辞之间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但这一世,他查了。
傅衍之从资料堆底下抽出一只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来,画面是一段监控录像,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是几个月前。
地点是一家酒吧,灯光昏暗,画质一般,但能看清画面中央的两个人。
沈砚穿着酒吧服务生的黑色马甲,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收拾桌面。顾星辞坐在卡座里,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然后画面里,顾星辞站起来,拉住沈砚的手腕。
沈砚往后挣了一下,身体明显是抗拒的姿态,嘴上大概也在说什么,但监控没有收音。
顾星辞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带出了画面。
沈砚在反抗。
那段画面不长,十几秒,但傅衍之反复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在沈砚往后挣的那一下停下来,盯着那个细微的、被忽视的抗拒动作,胸口像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凿。
顾星辞真该死。
傅衍之拔出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K"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北欧口音的慵懒男声:"老傅,你这个点找我,要么是发财了,要么是要搞人。"
"帮我个忙。"傅衍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在谈一笔稀松平常的生意,"入侵顾氏集团的内部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顾氏?那个化妆品巨头?老傅,你这胃口不小。"
"我要的是管理层的数据,特别是采购和财务两条线。"傅衍之的手指点在桌面上那份报告的某一页,指甲叩出轻微的声响,"还有人事——顾氏现在内部的权力结构,谁跟谁是一派的,谁跟谁不对付,越细越好。"
"顾氏那套系统不算难搞,给我一周。"
"三天。"
"……你加钱。"
"双倍。"
"成交。"
挂了电话,傅衍之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投影出来的手机屏幕光斑。
他手里的调查报告已经显示得很清楚了,顾氏虽然在这一世被顾星辞大刀阔斧地改革过,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班底和新人马的内部争斗激烈得像一锅沸腾的粥,顾星辞这个总经理的位置远没有外人看着那么稳。
那些上辈子拖垮顾氏的脓疮,这辈子虽然被顾星辞割掉了一部分,但根子还在。
副总级别的山头、采购链条上的猫腻、财务报表里说不清的数字,只要有人去捅,就会像上辈子一样,一个烂疮带出一串。
他不需要亲手做什么,只需要把那些已经存在的问题推到台面上,让该崩的崩,该查的查。
顾氏倒了,顾星辞还有什么底气去强行留住沈砚?
傅衍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沈砚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的样子。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他出来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他当时头也没抬地走过去了。
连那杯咖啡都没接。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不会走过去。
他会停下来,接过那杯咖啡,然后握住沈砚的手,把人拉进怀里,告诉他。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傅衍之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段暂停的监控画面。
沈砚往后挣扎的身影定格在那里,像被琥珀封住的昆虫,无声地展示着一段无人问津的抗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他不知道沈砚现在在哪一盏灯下,但他知道,只要顾星辞还在,沈砚就永远不会真正看到他。
不是看不到,是被挡住了。
把挡路的人搬开就好。
傅衍之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在脸上留下的痕迹。
上辈子他输在野心太大,眼睛永远往上看,错过了脚边最珍贵的人。
这辈子他的野心只剩一个,沈砚。
这一次,他不会再把目光移开。
书房的灯始终没开,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映进来的城市霓虹,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