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出事那天,沈砚正在平板上看以太科技和深蓝科技的季度报表,数字还没对完,屏幕顶端弹出来一条新闻推送——
「知名化妆品企业顾氏集团被曝产品成分不达标,多款产品紧急下架。」
沈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愣了两秒,点进去扫了一眼。新闻写得含糊,只说了"有消费者反映"和"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具体哪条线哪款产品、问题出在哪,一概没提。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顾星辞已经一个多小时没回来了,上午排了三个会,中午跟法务团队吃的盒饭,下午又要赶去见供货商。
助理们送文件都改成小跑,走廊里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赶集,这种节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
沈砚早就察觉到不对。
只是顾星辞不说,他也没问,这人要强,扛得住的时候不喜欢被追问,沈砚太了解他了。
但新闻都推到他眼前了,这事儿显然不小。
意识空间里,009倒是安安静静的,一个字没蹦出来。沈砚在心底喊了它一声,009懒洋洋地回了句:【看到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家那位应该能处理。】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加了道新菜。
沈砚没多想,放下平板,继续等顾星辞回来。
可事情并没有像009说的那样轻松收尾。
接下来的一周,顾氏的舆情像被点了引线的炮仗,新闻从"疑似成分不达标"升级到"内部管理混乱",再升级到"股东内斗影响品控",每一条都踩在舆论的兴奋点上,传播速度快得离谱。
微博热搜上过两次,短视频平台上的测评博主像约好了一样集中出顾氏的检测视频,评论区里的愤怒值一路拉满。
沈砚看着那些热搜词条,眉头越锁越紧。
顾星辞更忙了。
从早到晚,会一个接一个。
有时候沈砚窝在沙发上打了一下午游戏,抬头一看,顾星辞才刚从会议室出来,领带松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端着冷掉的咖啡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助理小周有次进来送材料,眼圈都是红的,沈砚叫住她问了一句,她只说了句"没事"就快步出去了。
沈砚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晚上九点多,顾星辞终于回到办公室,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捏着眉心坐了好一会儿。
沈砚放下平板,走过去靠在桌沿上看他。
顾星辞察觉到视线,抬头,那张总是冷厉张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眼下泛着青,嘴唇干得起皮。
但看见沈砚,他还是撑出一个笑来,从椅子里起身,走过去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闷声说了句:"抱歉,最近都没好好陪你。"沈砚被他搂着,鼻子有点发酸。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顾星辞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回来沈砚已经睡了,早上他还没醒顾星辞又走了。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正说上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沈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点压不住的心疼。
顾星辞没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沈砚不逼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搭上顾星辞的后颈,揉了揉那里紧绷的筋。顾星辞的身体微微松了松,像被顺了毛的大猫,呼出一口气,热息喷在沈砚耳畔。
"公司出了点问题。"顾星辞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二叔和大姑家插手的那些项目,基本全爆了。"
沈砚抬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惊讶,网上那些新闻他天天在看,拼也拼出个大概了。
"我大伯那边更麻烦。"顾星辞闭了闭眼,像在强行压住什么情绪,"他经手的采购线,用了不达标的原料,还找关系过了上市检验,现在被人拿着实锤捅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有人在背后推。"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网上的舆情扩散速度不对劲,"顾星辞松开他,退后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正常的产品质量问题不会发酵得这么快,有人在带节奏。而且时机太巧了,刚好卡在我大伯那批货上市的节点上,像是专门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谁会这么做?
沈砚想问,但顾星辞显然也还没查出来,问了也是白问。
他看着顾星辞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伸手抚上去,拇指轻轻按了按。
"我能帮你什么?"沈砚的语气很认真,"我手里还有几家公司的股份,可以拿出来置换——"
"不用。"顾星辞截断了他的话,但语气不硬,伸手握住了沈砚搭在他眉心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指节,"你不用操心这些。"
沈砚抿了抿嘴,不太服气,但也没再坚持,现在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
顾星辞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柔软,低头在他嘴角印了个吻,含着歉意说:"我得去找供货商谈,追回产品、重新选料、还有赔偿方案都得敲定。今晚又——"
"你去忙。"沈砚踮了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我回家等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顾星辞又亲了他一下,力度比刚才重了些,像是要把这段时间亏欠的都补上,但也只有那么一下。
他松开沈砚,拎起公文包,夹着资料出了门,跟门口等着的助理快步走向电梯。
沈砚站在空下来的办公室里,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然后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平板、耳机、一件薄外套,没叫门外忙得脚不沾地的助理帮忙,自己用手机叫了辆车。
回城郊别墅的路上,沈砚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心思沉得很。
到了家,换了鞋进屋,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玄关那盏感应灯亮着。
顾星辞这一个月基本没回来吃过晚饭,陈姨被安排去了顾家老宅,冰箱里的菜还是上周买的,保鲜盒上的日期戳清清楚楚。
沈砚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这才在心底叫了009。
小九,顾氏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网上的新闻说得含含糊糊的,我就看到产品不合格,其他的什么都没讲。
009这回没再轻飘飘的了,语气正经了不少:【比新闻上写的复杂。】
它把查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推到沈砚的意识里——
顾星辞的大伯,顾家老爷子的长子,在顾氏内部管着采购这条线。这人脑子不算灵光,但胜在是长子,占着位置不肯挪。
几个月前,他拍板选了一批报价最低的原材料供应商,明面上说是"降本增效",实际上那家供应商是他小舅子牵线的,中间的差价去了哪,经不起细查。
更要命的是,这批原料做出来的化妆品根本过不了质检。
大伯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觉得自己能摆平,居然找关系把检验关卡给过了,让那批问题产品顺顺当当流入了市场。
然后被人瓮中捉鳖。
【有人早就盯着这条线了。】009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笃定,【那个曝光产品的卧底记者,不是临时起意,是蹲了好一阵子了。新闻一出来,各路测评博主像排了号一样跟上,节奏带得又快又准,热搜买得也及时——这操作,专业团队的水准。】
沈砚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有人在背后推。
顾星辞也是这么说的。
【而且不只是一波。】009继续说,【顾星辞做的补救措施——追回产品、赔偿消费者、重新检测——每一步都做了,但每一步的效果都被压下去了。网上有人专门盯着他的每一条回应做二次解读,把'积极处理'曲解成'心虚认错',把'追回产品'说成'承认有问题'。评论区带节奏的号太多了,像是有人统一安排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顾星辞现在是什么处境?
【焦头烂额。】009难得用了这么直白的词,【他要追回产品、跟消费者赔偿、重新选原材料、跟供货商谈判、配合调查、稳定股价,还得同时安抚内部那些各怀心思的股东。他二叔和大姑那边的项目虽然问题没大伯那批那么炸裂,但也都是雷,一个接一个地爆。】
它顿了顿:【而且股东们各怀鬼胎,顾星辞挨个谈话也没用,有人甚至觉得趁这个机会把顾星辞从总经理的位置上拉下来也不错,他那个位置,没外人看着那么稳。】
沈砚放下水杯,起身走到窗边。
别墅外面是安静的林荫路,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车道上,明明暗暗的,像一串看不清的密码。
他想起顾星辞刚才搂着他时说的那句"抱歉",想起他眼底那层遮不住的疲倦,想起他一个月没好好回家吃过一顿饭。
又想起他刚才说"有人专门挖好了坑等着大伯跳"。
谁会做这种事?
沈砚没有答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是为了搞垮顾氏,至少不只是为了搞垮顾氏。
如果只是商业竞争,不会把节奏带得这么精准,不会专门挑顾星辞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背后推手的目的,也许是让顾星辞忙到无暇顾及其他。
忙到没有精力去关注别的事情。
忙到——
沈砚的思绪在这里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边缘。
他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这个想法太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知道那边有影子,看不清轮廓。
小九,你查得到背后推手是谁吗?
009沉默了几秒:【暂时查不到。对方做得太干净了,热搜账号、测评视频、甚至那个卧底记者,所有能追踪的线索都断在了中间环节。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009的语气变了,不是分析数据时的冷静,更像是一种直觉层面的警觉,【顾星辞这世已经在改革了,我搜过他上任后的决策记录,砍掉了不少老项目,换了好几批供应商。按理说,改革力度这么大,旧问题应该被稀释了不少才对。可这次爆出来的雷,偏偏绕开了他改过的那些地方,精准地扎在了他没来得及动的口子上。】
它顿了一下:【这个人对顾氏的内部结构太熟了。不是那种看财报能分析出来的熟,是知道哪个角落藏着什么、哪个亲戚经手的哪个环节最脆弱的那种熟。普通竞争对手查不到这个深度。】
精准。
沈砚抓住了这个词。
能精准找到顾氏内部最薄弱环节的人,一定对顾氏的了解远超外部竞争者。
顾星辞上任后的改革力度极大,很多旧问题被他在提前清理,这说明他像是早就知道那些雷在哪里。
那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个同样了解顾氏内部结构的人,也掌握着不该有的信息?
009之前说过,它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被世界意识堵着嘴说不出来。
它还说过顾星辞和李云澈的行为有异常,如果顾星辞像是提前知道什么,那背后推手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沈砚没办法确认,但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进了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站在窗边,城市的灯光远远地铺在视野尽头,像一地碎钻,看着好看,走近了全是石头。
顾星辞说的"有人挖坑",009说的"对顾氏内部太熟了",网上那些精准到可怕的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有人带着不该有的信息在暗中推波助澜。
但那张脸,他还拼不出来。
沈砚叹了口气,关了客厅的灯,回了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顾星辞常用的那瓶须后水,瓶身上映着床头灯的暖光。
他躺下来,拉过顾星辞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那股清冽的木质香。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上,没关机。
等顾星辞的电话,也许会等到很晚,也许等不到。
但沈砚不想睡,他想在顾星辞回来的时候让他看到灯还亮着,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公路上的车声,像一声很长的叹息,拖过夜色的表面,然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