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009推过来的那份数据分析，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顾氏的问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资金链出了缺口，问题项目拖着不肯死，舆论还在一路狂踩。
三座大山压着，哪座都不轻，但也不是搬不走。
【核心就是三件事。】009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有条不紊的分析调调。
【第一，资金注入。顾氏现在最大的窟窿在采购赔偿和产品追回上，加上配合调查的法务费用，保守估计需要三到四个亿的现金流。这笔钱到位了，至少能稳住供应商和消费者两头。】
沈砚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第二，砍项目。大伯那条线不用说了，必须连根拔起。二叔和大姑插手的几个边缘业务也留着没用，全砍。顾星辞之前犹豫大概是怕动了亲戚的蛋糕内部更乱，但现在雷已经爆了，不砍就是慢性自杀。】
第三呢？
【舆论引导。现在网上那些测评博主和热搜账号摆明了是有人在带节奏，顾氏自己的公关团队打得稀烂，越回应越被动。需要一个有分量的第三方来背书，扭转口碑方向。】
沈砚靠进沙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光灯。
三件事，每一件他都有办法。
资金方面，他手里有砚心基金的流动资金，但那笔钱是做慈善的，动不得。
不过他个人名下还持着几支海外实业股，是之前签到时攒下的老本，跟基金没关系。
卖掉变现，够填顾氏的窟窿。
砍项目，这个他做不了主，但他说的话顾星辞会听。
上次顾星辞说"不用操心"，但那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后的现在，顾星辞瘦了一圈，眼圈青得像被人揍了，他要是再说"不用"，沈砚就动手给他绑到医院去。
舆论，009的搜索能力加上苏焱在自媒体圈的人脉，双管齐下。
009负责挖出那些带节奏账号的关联数据，苏焱负责找靠谱的博主出正面测评。
不需要硬洗，只需要把真实情况摆出来：问题产品已追回，责任人在查，新线品控全程公开，消费者不傻，给够诚意，口碑能救回来。
想到就做。
沈砚从沙发上弹起来，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小九，帮我查一下我名下那几支海外股票的当前市值和持仓比例。】
009的速度比闪电还快，数据列表刷地一下推了过来。
沈砚名下共持有七支海外股票，主要集中在欧洲和北美的实业领域。
其中德国一家精密制造企业的持股最多，占了总仓位的四成多；英国一个新能源公司的仓位也不小；剩下几支零散分布在化工、物流和电子信息行业。
【我标了三档。】009贴心地给列表上了色，【绿色是当前行情平稳、卖出不会亏的；黄色是短期有波动但长期看好的；红色是……宿主你仔细看红色的那支。】
沈砚的目光落在列表最末一行。
「锐领科技（RayLink Technologies）——北美电子信息产业，持股比例3.2%，当前市值约1.8亿。」
锐领科技。沈砚对这支股票有印象——是穿越过来头几天签到持有的，后来009接手管理，一直在做长线。
这家公司做芯片封装和信号传输模块，技术底子硬，这两年刚从初创期跑出来，营收增速很猛，行业里都在说它是下一个赛道龙头。
【这支现在是上升期。】009的语气罕见地认真，【电子信息产业本身就是当前市场的主线，锐领又是里面跑得最快的几匹马之一。它现在的股价离合理估值还有至少40%的空间，现在卖等于割肉。】
沈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标红？
009沉默了半秒，语气更认真了：【因为你的持仓比例。3.2%，是你所有股票里份额最少的一支。科技类你还有深蓝科技和以太科技两家，仓位都比锐领大得多。如果你一定要卖股票变现，我建议先卖其他几支实业股，锐领留着。】
沈砚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没有犹豫。
"实业股先卖两支，德国精密制造和英国新能源的各出一半仓位。"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操作，"化工和物流的全出了，这两支本来就在走下坡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又快又稳，像在弹一首节奏紧凑的曲子。
【那锐领呢？】009追问。
沈砚顿了一秒。
"也卖。"
【宿主！】
"我知道它前景好。"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可能损失上千万的决定，"但顾氏等不起。其他几支加起来可能不够，锐领的1.8亿补上去，资金缺口就能合上。我还有深蓝和以太，科技赛道的敞口没关。"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决定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009听得出那份平静底下是算清楚了的。
沈砚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卖，就说明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结果过了遍。
【……行。】009叹了口气，系统叹气，这事儿本身就挺离谱的，【我帮你挂单，尽量找个好价位。】
嗯。
沈砚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里出奇地安定。
他想起顾星辞一个月没好好回家吃过饭，想起他搂着自己的时候肩膀绷得像铁块，想起他说"你不用操心"时眼底那层遮不住的疲倦。
你不说，我不管，那叫冷血。
你不说，我偷偷管，那叫——
算了，叫什么都行。
反正钱是自己的，人是自己的，拿自己的钱帮自己的人，天经地义。
当天夜里，沈砚的持仓变动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湖。
第一道涟漪传到了傅衍之那里。
他有关注沈砚投资动向的习惯，不是刻意监视，是上辈子养成的直觉。
沈砚在投资上的嗅觉太灵了，他选的标的、入场的时机、调仓的节奏，经常比专业分析师还准。
傅衍之这段时间也跟着沈砚的步伐做了几次调整，每次都吃到了肉，渐渐就养成了每天扫一眼的习惯。
今天这一扫，他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德国精密制造、英国新能源、化工、物流……沈砚全在出。
这已经够反常了，但最让傅衍之瞳孔猛缩的是列表最后那一行，锐领科技，全部清仓。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指节捏着咖啡杯慢慢收紧，直到骨节发白。
锐领科技。
上辈子沈砚是怎么得到锐领的原始股的，傅衍之记得一清二楚。
那家公司还在车库里创业的时候，沈砚就投了。
不是大手笔，听说当时他投了个天使轮。
后来锐领一路从车库走到纳斯达克，沈砚那笔原始股翻了上百倍，成了他持仓里最传奇的一笔。
沈砚把入股协议拿给傅衍之看的那天，是在砚心基金的办公室里。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沈砚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纸，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你看，锐领科技，我投的！"他的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尾巴翘得快飞起来了，"我当初就说这家公司有前途吧，你还不信——"
傅衍之当时确实不信，但看到那张协议的时候，他信了。
不是信锐领，是信沈砚。
这人的投资眼光简直像开了挂，每次都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金子来。
"眼光不错。"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有真切的欣赏。
沈砚听到这句夸，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压下去，假装不在意地"哼"了一声，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傅衍之看在眼里，没忍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耳垂。
沈砚整个人弹开半步，捂着耳朵瞪他，眼神又凶又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明明害羞得要命，偏偏还犟着不肯退，仰着脖子硬撑那点可怜的气势。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是公司楼下的小馆子，沈砚点的菜，傅衍之结的账。
沈砚喝了两杯啤酒就上头，脸颊红扑扑的，趴在桌上不走，嘟嘟囔囔地说"锐领会涨到五百的你就等着吧"，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傅衍之坐在对面，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上辈子那种暖很少，少到他后来用尽余生都回忆不完。
而现在，沈砚把锐领卖了。
为了顾星辞。
傅衍之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人用钝器凿了一下，闷痛从里面往外面涌。
他比谁都清楚沈砚的持仓结构，科技类三家，锐领份额最小，深蓝和以太仓位大，卖了锐领不影响科技赛道的整体布局。
沈砚这步棋下得冷静，下得精准，下得毫不犹豫。
可正因为冷静、精准、毫不犹豫，才更让人心里堵得慌。
他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帮顾星辞。
不是为了投资回报，不是为了商业利益，纯粹就是那个人有难，他愿意断腕。
傅衍之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拨了沈砚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声嘟音都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得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上气。
他发消息：「沈砚，锐领为什么要卖？」
没有回复。
「沈砚，你在吗？」
没有回复。
「接电话。」
没有回复。
傅衍之把手机摔在桌上，整个人靠进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
他阻止不了。
沈砚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
这个人温柔起来像水，倔起来比石头还硬。
他既然已经挂单清仓，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傅衍之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阻止不了，那就跟。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交易软件，调出沈砚卖出的那几支股票，德国精密制造、英国新能源、化工、物流、锐领科技。
一个一个买。
全部接盘。
挂完单之后，他看着屏幕上自己刚刚买入的持仓列表，忽然觉得心口那团闷堵散了一点。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能帮到沈砚的事，他帮不上，沈砚也不需要他帮。
是因为那几支股票。
德国精密制造，行业龙头，技术壁垒高；英国新能源，政策风口上的猪，飞起来只是时间问题；化工那家虽然短期下行，但底子不差，反弹是迟早的事；物流更是被低估了，基础设施摆在那里，市场一回暖就是头等舱。
还有锐领。
电子信息赛道的未来之星，沈砚从车库时代就拿着的原始股，翻了上百倍还远没到顶的妖股。
傅衍之盯着锐领那一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不愧是只骄傲的小狐狸。
卖都不卖杂鱼，出的全是好货。
这投资眼光，上辈子就让人叹服，这辈子看来也没退化，不，应该说更毒了。
当年那个在车库阶段就敢押锐领的毛头小子，现在连卖股票都能卖出操盘手的水准来。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几条未读不回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最终什么都没再发。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沈砚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不想回。
强求回应只会把他推得更远，上辈子傅衍之不懂这个道理，这辈子他学乖了。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照不到他这间书房。傅衍之关掉交易软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意识空间里，009默默把沈砚这波操作的收益曲线调出来看了一遍。
精准踩点，高位出仓，零滑点，几乎卖在了每一支股票的短期峰值上。
它挺了挺胸。
虽然它不能说，但……
锐领那个入场时机，是它选的。
德国精密制造的仓位调整，是它做的。
化工那支的止损线，也是它设的。
哪有什么开了挂的投资眼光，分明是背后有个开了挂的系统在操盘好吗！
009又挺了挺胸，然后安静地缩回了意识空间的角落，继续盯盘。
没有人的角落里，一个系统骄傲得像只偷到了两条鱼的小狐狸。
它的宿主去救他的狐狸了，而它，负责让这只狐狸有足够的弹药。
谁还不是英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