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回了府,倒头就睡。
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洗漱更衣,又换上了他那身招摇的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摇摇摆摆地出了门。
“侯爷,去哪儿?”阿福跟在后头问。
“挽月楼。”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昨晚刚从宫里出来,今儿又去挽月楼——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可他又一想,陛下什么时候不知道过?
算了,他一个小小长随,操这心干嘛。
挽月楼的老鸨见着林宣,笑得脸上开了花。
“哎呦小侯爷,您可来了!素琴那丫头等您一上午了,快快快,楼上请——”
林宣笑着应了,刚要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林小侯爷!”
他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公子,穿着身宝蓝色的袍子,生得倒也周正,正满脸堆笑地朝他走过来。
林宣认得他。
景城伯府的嫡子,姓周,叫周衍。他爹是个闲散伯爵,没什么实权,这位周公子啥才干也没有,平日里就爱在京城里晃悠,结交各路权贵子弟,想给自己谋个好前程,钻营富贵。
“周公子。”林宣笑了笑,“巧啊。”
“巧巧巧,”周衍凑上来,“小侯爷也是来听曲儿的?正好正好,我在楼上定了雅间,不如一起?”
林宣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儿个在宫里,皇帝给他夹菜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景城伯府的那个周衍,最近老跟着你?”
他当时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嘻嘻的:“是么?臣没注意。”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那一声“嗯”,听得林宣后背发凉。
这会儿看见周衍,他忽然有了个念头。
他弯起眼睛,笑得比春日的花还好看:“好啊,一起。”
周衍被他这一笑笑得晃了神。
小侯爷真是生的极好,那眉眼,那唇,那身段,那通身的风流气派——风流蕴藉,活色生香。周衍觉得自己心跳都快了几分。
可他不敢有什么心思。
谁不知道这位小侯爷是陛下的掌中宝?看护小侯爷看护的紧,最看不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沾在小侯爷身上,这些年打他主意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就前几年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五品官的儿子,写了封情书给小侯爷,还趁着喝酒摸了把手——结果呢?人没了,他爹也被贬到岭南去了,听说半路就病死了。
周衍想想就脊背发凉。
可这不影响他跟小侯爷套近乎啊。
只要不动心思,只当个朋友,总没事吧?
两人上了楼,进了雅间。素琴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着林宣,眼睛一亮,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周衍,微微愣了下。
“小侯爷,这位是……”
“景城伯府的周公子。”林宣往榻上一歪,懒洋洋的,“周公子请客,姐姐今儿个可得好好唱几支。”
素琴应了,抱起琵琶,纤指轻拨,婉转的曲调便流淌出来。
周衍坐在林宣对面,一会儿看看素琴,一会儿看看林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侯爷今天……怎么老看他?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那目光从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投过来,带着笑,亮晶晶的,波光潋滟,像是盛着春水。周衍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心潮起伏,又忍不住想看回去。
“周公子,”林宣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啊?我?二十了。”
“二十啊,”林宣托着腮,眼睫眨了眨,“比我大三岁。可成亲了?”
“还、还没。”
“那可巧了,”林宣笑起来,“我也没有。”
周衍心里一突。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怪、怪有情意的?
可林宣已经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来,喝酒。”
周衍糊里糊涂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目光迷糊着,仰头喝了。
一杯接一杯。
唱了几支曲,喝了几轮酒,周衍渐渐有些醉了。他晕晕乎乎地看着对面的人,那张脸在烛光里越发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听说这位小侯爷最爱吃姑娘们唇上的胭脂。他今天来了这么久,怎么没见素琴给他点?
“小侯爷,”他大着舌头问,“您今儿个怎么不吃胭脂?”
林宣挑了挑眉。
“周公子想看?”
周衍点头。
林宣笑了笑,转头看向素琴:“姐姐,劳烦再点一次。”
素琴脸一红,却还是依言从妆奁里取出胭脂盒,用小指挑了,往林宣唇上点去。
那手指离他嘴唇只有一寸,烛光里,那一点红艳艳的胭脂格外惹眼。
林宣微微仰着脸,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周衍看得呆了。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身上也有些酥麻。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周衍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几个穿飞鱼服的人,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他认识——锦衣卫指挥使,姓陆,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陆指挥使印堂上的川字纹仿佛铁悍的,能夹死苍蝇,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歪在榻上的林宣身上。
“小侯爷。”他抱了抱拳,“陛下请您入宫。”
屋里安静了一瞬。
素琴的手指还停在林宣唇边,胭脂只点了一半。
林宣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等他转过脸来时,又变成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又请?”他笑道,“昨儿个不是刚请过?”
陆指挥使没说话。
林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
“行吧。”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回头冲周衍笑了笑,“周公子,今儿个对不住,改日再喝。”
周衍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林宣跟着锦衣卫下楼,背影懒懒散散的,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昨儿个刚请过?今儿个又请?
他还没想明白,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一抬头,正对上陆指挥使的目光。
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冰碴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周衍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今天跟小侯爷喝酒,可能不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