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觉得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锦衣卫。
这几天他发现,跟着他的人换了。
以前跟着他的那个,是个生面孔,藏在人群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现在这个,他都不用仔细看——那人就光明正大地站在挽月楼对面的茶楼门口,穿着一身便服,可那站姿、那眼神,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林宣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林宣一眼,面无表情。
林宣乐了。
他放下酒杯,冲素琴摆了摆手:“姐姐先歇歇,我出去透口气。”
素琴应了,他起身下楼,大摇大摆地往街对面走。
那人看见他过来,眼神动了动,却没动地方。
林宣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高高大大,站在那儿比他高出许多,面容俊朗,眉峰如刀裁,眼窝微深,那眼珠子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微微的浅琥珀色,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料子寻常,可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他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棵松树,在地上扎了根。
木头,又是根木头,锦衣卫里别的都不多,就是木头多,简直就是片森林。
林宣得仰着头看他。
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长这么高做什么?让我抬脖子真累。
“锦衣卫的?”他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宣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你是陆指挥使手下的人吧?我见过你,那天在挽月楼,你跟着他来的。”
那天陆指挥使带人来“请”他进宫,这人就站在陆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想起来。
那人还是没说话。
“叫什么?”
沉默。
林宣歪着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来京城这些年,见惯了各种人——谄媚的、畏惧的、觊觎的、躲闪的。可这人看他的眼神,既不谄媚也不畏惧,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不对,比看普通人还平淡。
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堵墙。
林宣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被人这么看。
他觉得新鲜。
“你是哑巴啊?”他问。
“陆指挥使那根木头怎么会找个哑巴跟着我?”
“回小侯爷,”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石头碾过沙地,带着一点沙哑,“臣姓沈,单名一个铮字。臣不是哑巴。”
林宣眨眨眼:“不是哑巴才对嘛!沈铮。”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点头。
“名字不错,人也精神。”
沈铮没说话。
林宣指了指他站的地方,又指了指自己:“贵人让你们锦衣卫跟着我,是让你们暗中保护,不是让你们站大街。你这样站在这儿,这么惹眼,我还怎么去青楼?”
“妨碍到我做事了,知道吗?一打开窗子,看不到别的,就光看到你了,杵在窗框里,占了我整个窗子,还有,你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也缺乏观赏性,活像我的债主似的,我欠你银子了吗,看到我你也不笑一下?”
“我看你的时候,你还瞪我,差点把我瞪得魂都没了。”
沈铮虚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说: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林宣:“……”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他林宣,王爷之子,王孙贵胄,当今天子的堂弟,京城第一纨绔,居然被一个锦衣卫无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沈铮的脸。
沈铮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这一落,他的眼神顿了一顿。
林宣的脸离他只有一尺多远,逆着光,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弯弯的,含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碎金子,看人时,任是无情也是多情。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那些细碎的发丝都在发光。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沈铮,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沈铮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轻,很自然,像是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可林宣还是注意到了。
他眯了眯眼睛。
往后退,往后退?这人居然面无表情地往后退,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算了,”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跟你说话没意思。”
走出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生动。他冲沈铮笑了笑,那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对了,你回去跟你们陆指挥使说一声——皇兄真是暴殄天物,让你们锦衣卫不去干正事,天天跟着我这么个纨绔,也不嫌浪费。”
沈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侯爷,您别害微臣。”
林宣一愣。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尾薄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花树堆雪,风月无边,引人注目极了,只是衣袍显贵,气度又骄矜,又有锦衣卫看着,就算不知他的也知他是个贵人,是不能招惹的,是不能明目张胆去看的,所以看也是装模做样地偷觑几眼的。
这一笑起来,就更好看了,眉眼弯弯的。
那一身月白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腰间系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枝头开得最盛的那一簇花,在大风下花枝乱颤,生动鲜活极了。
街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沈铮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可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微微攥紧了些。
林宣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他看着沈铮,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懒懒散散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铮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挽月楼的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