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喝了几杯酒,听了几支曲,就起身回府了。
素琴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襦裙,站在灯笼的光影里,那张素净的脸上带着一点担忧。她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林宣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几天他来得勤,可每次来都只是喝酒听曲,再没有从前那样嬉皮笑脸地讨胭脂吃。他不再凑到她跟前说“姐姐点的胭脂真好看”,不再歪在榻上让她给他点唇,不再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变了。
变得很忽然。
虽然他还笑着,可那笑容有点不一样了。
林宣看着她,笑了笑,冲她摆摆手:“姐姐别多想,我没事。”
素琴看着他,到底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小侯爷,您……是不是有心事?”
林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能有什么心事?我这人,最大的心事就是今儿个吃什么、明儿个去哪儿玩。”
素琴不信。
可她不敢再问。
林宣翻身上马。
马蹄哒哒地响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深夜的冷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地挂着。那些星光淡淡的,照不亮这深秋的夜。
他忽然想起素琴的话。
有心事?
他有什么心事?
他不敢有心事。
有些事儿,不能想,不敢想,一想就是万丈深渊。
比如皇帝看他的眼神。
比如御花园里,皇帝说“朕给你挑了几个王妃的人选”时,那平静得不像话的语气。
因为他知道那是试探。
皇帝在试探他。
试探他会不会答应,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想娶妻,试探他对那些姑娘有没有兴趣。
如果他说“好”,会怎么样?
林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说“好”。
他也不能说“不好”。
所以他只能笑着说:“臣这样的纨绔,谁家姑娘肯嫁?”
然后皇帝就说:“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就像他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一样。
林宣想到这里,忽然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想到就头疼。
他催马,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哒哒的,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
回到侯府,阿福迎上来,低声说:“侯爷,宫里送东西来了。”
林宣脚步一顿。
“什么东西?”
“几盆墨菊,说是陛下让送的。”
林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盆墨菊。
月光下,那些花开得正好。墨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朵朵小小的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香淡淡的,混着秋夜的凉意,沁人心脾。
他想起御花园里,皇帝站在花丛前,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然后皇帝就说要送他几盆。
他真的送了。
林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阿福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宣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点苦。
“阿福,”他说,“你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福吓了一跳。
这话可不能接。
他低着头,小声道:“侯爷,这话……这话小的不敢说。”
林宣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算了,”他摆摆手,“你不用答,我也不知道。”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阿福。”
“在。”
“明儿个,去打听打听,京城新来了哪些青楼姑娘,年纪不要太小的,要知情识趣些,最好像素琴姑娘那样的。”
阿福一愣。
“侯爷,您不是常去挽月楼吗?”
林宣没回头。
“换一家。”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一片黑暗。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地上,落在那几盆墨菊的影子旁边。那些影子细细长长的,在地上铺开,像是另一重世界。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光慢慢移动,久到那些影子变了形状。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给他写诗的人。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一个五品官家的公子,长得挺好的,他蛮喜欢,当时跟他玩的挺好的,还写了几首诗给他,说帮他看看,如果送给心上人是否合适?那些诗写得乱七八糟的,他看了都想笑。他也没当回事,只是嘲笑他,说他那些诗写的不好,姑娘看了应该不喜欢。
那人没说什么,只是笑了。
后来那人请他听曲,莫名其妙地,拉了他的手。
就那么一下。
他当时还大大咧咧的,没往心里去。
他那时候才十五,他又喜欢姑娘,京中确实有些人养娈童的,但那些事儿又有谁敢拿到他面前来?所以他哪懂那些弯弯绕绕。
可没过多久,那人就死了。
暴毙。
他爹也被贬了官,发配到岭南去,半路上就病死了。
他当时不懂,还傻乎乎地去问皇帝:“皇兄,他怎么死了?”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说:“大约是命不好。”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他懂皇帝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他也懂皇帝为什么留了周衍半条命——周衍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对他是巴结,纵然是想,也不敢存那种心思,所以只被打了个半死,关在家里。
他更懂自己为什么只能去青楼,只能跟姐姐们厮混,只能吃她们唇上的胭脂,却不敢有任何真正的动作。
他喜欢姑娘。
他喜欢姐姐们温柔的笑,喜欢她们身上香香的味道,喜欢她们娇嗔着骂他“小侯爷没个正形”。
可他不敢真的喜欢上哪个姑娘。
他怕。
他怕他多看一眼,那个姑娘就会“暴毙”。
他怕他多说一句话,那个姑娘全家就会“获罪贬谪”。
他怕他敢动一点点真心,皇帝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命不好”。
所以他只能流连青楼。
所以他只能吃姐姐们唇上的胭脂。
连良家女子都不能亲近。
三足兽炉里的香片烧着,丝丝缕缕的香烟袅袅升腾,氤氲如同山林雾霭。碧色的帷幔深深,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层又一层。未关的窗外有风进来,吹动那些帷幔,轻轻晃动。
他的身影在帷幔里隐隐绰绰。
他站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他想起今天那个锦衣卫,沈铮。
那人板着脸,像块铁一样站在街边,说什么“小侯爷别害微臣”。
他当时笑得不行。
可这会儿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那人多好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奉命行事就行了。只要板着脸,睁着眼睛就行了,都不用笑,连话也可以不用说,就装个哑巴。
装个哑巴多轻松。
不像他。
他知道的太多了,想得太多了,可又不敢真的知道,不敢真的想。
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还要装的什么都真不知道,要提防着,要注意着,要猜着,每天过的跟猜谜似的,又不能真的惹怒那人。
毕竟那人,可以让他去死,也可以完全不顾他的意愿,只要他想。
他在一张网中,这张网看起来软软和和的,温温柔柔的,细细密密的,其实是铁做的,他撼动不了分毫。
窗外,月光淡淡地照着。
那几盆墨菊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垂下眼,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看着帐顶。
借着月光,他描摹着帐顶上的穿花百蝶图。那些蝴蝶绣得栩栩如生,在越光下像是活的,翩翩欲飞。他一只一只地描过去,描得很慢。
描着描着,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窗外的风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轻:
“陛下,你别逼我。”
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伶伶仃仃地响了一下,就散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天越发冷了。
屋外北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那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喊,听得人心里发慌。
林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