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一夜北风呼啸，檐上阶前，积雪三尺。
这六出的飞花自天而来，倾城落九垓，装点了富贵人家的琉璃瓦，也冻馁了许多今岁无衣的贫苦人。
林宣裹着件白狐裘，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往城外走。身边跟着三四个人，都是京城的勋贵子弟，平日里跟他一块儿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
“小侯爷，”旁边一个凑过来，“今儿个去哪儿跑马？”
“西山吧。”林宣打了个呵欠，“雪不大，跑一圈回来正好吃锅子。”
众人应了，催马往前。
林宣落在后头，慢慢悠悠地跟着。
他今儿个心情不错。
这几天皇帝没召他，锦衣卫那个沈铮虽然还跟着，但知道躲远了些，没那么扎眼了。他去青楼，喝酒，听曲，吃胭脂，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只是有一点不同——
他发现最近自己老往后看。
不是看别的，是看那个跟着他的人。
沈铮今天穿了身玄色的劲装，骑在马上，隔着几十丈远，不紧不慢地跟着。雪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拂，就那么板着脸，像块长了腿的铁。
林宣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那么多人跟着他，谄媚的、畏惧的、躲闪的，只有这个人，从第一天见面就板着脸，一副“我只是奉命行事”的样子，既不凑近乎也不躲着他。
连他说“皇兄真是暴殄天物”的时候，这人都能面不改色地回一句“小侯爷别害微臣”。
林宣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如云破月开，天光大亮。
旁边的人被晃花了眼，忙问：“小侯爷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走吧，跑一圈。”
马蹄扬起雪沫，一行人往西山的方向奔去。
紫宸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折子。
陆指挥使站在下头，垂着眼，目光既没放在水洗的青砖上，也没放在那半新不旧的靴子尖上，只放在某一个虚空，偶一垂眸，隐约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看见他自己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的轮廓。
此时，他正一板一眼严肃认真地汇报，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儿。
“……小侯爷辰时三刻出的门，穿了件白狐裘，骑马往西边去了。同行的是成国公府的二公子、永昌侯府的三爷、还有礼部侍郎家的那位小少爷。说是去西山跑马。”
皇帝嗯了一声，笔尖没停。
陆指挥使继续道：“锦衣卫沈铮跟着，距离约三十丈，小侯爷回头看了三次。”
皇帝的笔尖顿了一顿。
“三次？”
“是。”
皇帝没说话，继续批折子。
批了两本，他忽然问：“雪大不大？”
“回陛下，不大，刚落地就化了。”
皇帝又嗯了一声。
批完一本，又问：“他穿得厚不厚？”
陆指挥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白狐裘，应该不冷。”
皇帝点点头。
批完第三本，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的天。
“几时了？”
“回陛下，未时三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回来？”
陆指挥使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着皇帝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可每次碰上这位小侯爷的事儿，他都觉得——陛下真的有点……那个。
他大逆不道地想，确实是，那真的有点像个管家婆子，什么细细碎碎的，里里外外的，枝干末节的，都要管。
好好的锦衣卫，天天跟着个纨绔子弟，就为了知道他在哪儿、跟谁说话、吃了什么、笑了几次、看了谁几眼。这要是让朝臣们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参成什么样。
可他不敢说。
他只能认真履职。
他只能，恭恭敬敬地答：“回陛下，还没。”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
“西山，”他低声说，“路不好走吧。”
陆指挥使没接话。
皇帝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
“备马。”
陆指挥使一愣：“陛下，您要……”
“朕去看看。”
林宣跑了一圈马，浑身热乎乎的，正坐在马上跟人说话。
雪比刚才大了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远处的山峦都笼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小侯爷，该回了，雪越来越大了。”有人劝他，那人缩了缩脖子，雪往他脖子里钻。
林宣看了看天，点点头：“行，回吧，回去请你们吃锅子。”
众人欢呼雀跃。
他调转马头，刚要催马，忽然看见远处来了一行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雪幕。
那行人越来越近，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个人，玄色的氅衣，墨色的发，面容清俊，如雪树琼枝，被风雪衬得有些不真实。
林宣愣住。
身边的人也愣住了。
然后那些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纷纷滚下马，跪倒在雪地里。
“参见陛下！”
林宣还坐在马上。
他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马蹄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把他整个人看了一遍。
“怎么还不回去？”
皇帝的声音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可林宣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这是亲自来捉人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翻身下马，行礼：“陛下，臣……”
“起来。”皇帝打断他，“上马，跟朕回去。”
林宣一愣，看向自己的马。
“上朕的马。”皇帝又说了一遍。
林宣僵在那里。
旁边跪着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林宣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像是一潭深水。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推拒的话，可对上那目光，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皇帝的马旁。
皇帝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雪中如同玉雕一般，停在他面前。
他闭了闭眼，握住那只手，翻身上马。
马蹄踏雪，一行人往回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陛下对这位小侯爷真是……”
“可不是，亲自来接，这是多大的恩宠。”
“还一同乘御马，多大的殊荣啊。”
“到底是亲堂弟，心疼着呢。”
真是在放屁。
林宣坐在皇帝身前，听着那些话，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怜弟情深？
他恨不得回头骂一句：你们知道个屁。
可他不敢。
他只能僵着身子，尽量让自己坐得直一些，离皇帝远一些。
可马背就这么大，再远能远到哪儿去？
皇帝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握着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起初只是虚虚地环着，可随着马跑起来，那手臂渐渐收紧，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宣难受得要命。
他不习惯。
他从来不喜欢被人这样抱着，尤其是被皇帝这样抱着。
那手臂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慌。
他忍不住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