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被温泉的热气蒸蕴出一层薄红的脸,低垂的眉目长而直的眼睫颤动着,他揉碎了花瓣一般颜色的唇紧抿着,可那唇是颤抖的,飘忽闪动的眼睛里的一点点泪光、盈盈的,那泪光越聚越多,像从一朵重瓣芍药的花心里倾倒出来的雨露。
他不敢抬头看人,却无声地流着泪。
那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疼。
皇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林宣还小,才十来岁,是作为他的陪读被送来的,聪慧机灵,可是最讨厌之乎者也了,不学好,总是追在他后头喊“皇兄皇兄”。
他那时候就常常想,这孩子怎么这么漂亮,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像画里神仙边上提着灯笼的童子似的。
后来他长大了,他看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变了,他开始躲他了。
他知道为什么。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能察觉。
他太弱了,似乎一朵不胜雨露的细弱芍药,开的太大,太艳,太热烈,太招人,花树堆雪,活色生香的,根茎又太细弱了,若不自胜,都疑心会叫人看杀了。
可他骨子里又太刚硬了。
他这个小侯爷,看起来没个正形,没骨气,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可他知道,那都是装的。那孩子骨子里比谁都刚强,比谁都倔。
他就怕。
太刚硬的人,容易折。
一折起来,又如此脆弱。
所以他一直忍着,一直等着,一直用温水慢慢地煮。
他以为他有的是耐心。
可今天,那马背上蹭来蹭去的触感,那温泉水汽里颤抖的手,那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的样子——
他的耐心终于还是破了。
可现在,看着林宣那满眼的恐惧,那强忍着才没掉下来的眼泪,他的心忽然软了。
他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这样害怕。
舍不得真的伤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宣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皇帝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池子中央,背过身去。
“出去吧。”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林宣愣在那里,不敢相信。
“出去。”皇帝又说了一遍,“让人带你赶紧去换衣裳,还下着雪呢,别着凉了。”
林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从水里站起来,慢慢爬出温泉,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皇帝还是那样站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身影。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温泉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水汽弥漫,模糊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水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清俊温和,可眼睛里的东西,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水汽里回荡,低低的,哑哑的,像一声叹息。
“阿宣,”他轻轻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怕朕?”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水汽氤氲,弥漫在整个汤泉里。
*
除夕。
京城又落了雪,薄薄的一层,铺在琉璃瓦上,铺在青石板路上,铺在那些红灯笼的顶上。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着,光影也跟着晃。
林宣坐在侯府的书房里,看着手里的信。
是母妃派人送来的。
信写得不长,絮絮叨叨的,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又瘦了。说今年四川的冬天不太冷,她新酿了桂花酒,等他回去喝。还问在京城有没有人能管他,问阿福有没有给他好好办事?让他别老在外面疯,收收心。
林宣看着看着,嘴角就弯起来。
信旁边,放着一件袄子。
是母妃亲手做的。厚厚实实的,面子是大红的绸子,绣着暗纹的福字,里子是雪白的狐皮,摸上去软软的,暖得人心都化了。
他拿起那件袄子,贴在脸上蹭了蹭。
“阿福,母妃提起你了,让你管我呢。”林宣笑着说。
阿福讪讪:“我一个下人,哪里能管小侯爷呀?再说,小侯爷聪慧机灵,天仙一样的人物,还用得着谁来管?”
林宣就点头:“我可用不着有人管。”
阿福在旁边候着,半晌以后,小声道:“侯爷,宫里前面来传过,这时该进宫了,可不敢再迟。”
林宣把袄子放下,又看了那信一眼,点点头。
“走吧。”
慈宁宫里,暖阁已经备好了家宴。
太后坐在上首。她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吉服,绣着暗金的福纹,领口袖边镶着玄狐的毛皮,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一头乌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钗,却并不显得奢华,反倒有种沉静的气度。
她年轻时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上了年纪,眉眼间多了几分慈悲,却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那是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美。她手里捻着一串翠玉的佛珠,珠子被摩挲得清透发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转动。
皇后坐在她身侧,穿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绣着折枝牡丹,端庄秀丽,头上的钗环多而不乱,一对点翠的凤簪,坠着小小的珍珠,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时年二十出头,生得一副端正好相貌,眉眼周正,鼻梁挺秀,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皇帝坐在另一边,皇帝身着明黄色的常服,他肤色本就如积玉莹然,如此更衬天颜白皙,修眉俊目,龙章凤姿,湛然若神,腰间除了坠着的玉佩之外,今日还有一个与衣服颜色同样的荷包,做工极其精美,宝蓝色的流苏在灯光下跃动着光彩。
林宣进来的时候,太后正跟皇后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阿宣来了!”太后看见他,招招手,“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林宣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给太后娘娘请安,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太后笑着拉他坐下。
“就咱们几个,行什么礼。手怎么这么凉?外头冷吧?”
林宣笑着应:“不冷,臣穿得厚。”
他边说边坐下,正好在皇帝对面。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林宣心里怵了一下,那行宫温泉里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他没敢多看,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宴席开始了。
菜品一道道摆上来,都是除夕该有的菜式。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林宣挨着太后坐,嘴甜得很,几句话就把太后逗得笑个不停。
“你这孩子,”太后笑着点他,“过了年又要长一岁了,嘴还是这么贫。”
林宣眨眨眼:“臣说的都是实话,太后娘娘本来就是越活越年轻了。”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皇后在旁边也笑,温温柔柔的,话不多。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什么也没说。
吃着吃着,太后忽然开口。
“阿宣,你一个人在京城,怪冷清的。明年把你母妃接来吧。”
林宣愣了一下。
太后继续说:“你们娘俩也有一年没团聚了。接来住些日子,长住京城也行,也有人照顾你。”
林宣放下筷子,笑着道:“太后娘娘疼臣,臣心里感激。只是母妃是蜀地人,从小吃惯了那边的饮食,京城这边水土不一样,怕是住不惯。”
太后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蜀地的口味是辣些。”
林宣笑着应:“等天暖和了,臣回去看她也是一样的。”
皇帝忽然开口。
“朕记得,蜀地的菜确实和京城不太一样。”他说,“母妃若是来了,朕可以让御膳房单独给她开小灶。”
林宣转过头,但没敢看他,头又转了回去。
皇帝看着他,目光温和,那目光先是落在他的眼上,然后落在他的唇上,凝目一瞬,眸光淡淡的,幽幽的。
“多谢陛下体恤。”林宣笑了笑,垂着眼,“只是父王在时,母妃与他感情很深,父王不在了母妃也想守着他的牌位,不放心远行。”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宴席继续。
宫女们站在旁边布菜,一道道菜分到各人碗里。
可皇帝还是亲自动了筷子。
他先给太后夹了一筷子菜,又给皇后夹了一筷子,然后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林宣碗里,是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
“这鱼新鲜,你尝尝。”
林宣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谢恩。
皇帝摆摆手。
“家宴,不用谢。”
林宣把话咽回去,低下头,把那筷子鱼肉吃了。
太后在旁边看着,笑道:“皇帝倒是疼阿宣。”
皇帝笑了笑:“阿宣年纪小,又一人在京里,朕怜他孤单。”
这话说的,兄友弟恭,无可指摘,若不是那日温泉差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也要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然后皇帝又夹了一箸菜给他。
又吃了一会儿,太后忽然想起什么。
“阿宣,过了年你也十八了,有没有相中哪家姑娘?”
林宣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太后慈祥的目光。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淡淡的。
却沉沉的。
他笑了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太后娘娘,臣还想再玩两年呢。成家多没意思。”
太后笑着嗔他:“就知道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林宣嘿嘿一笑:“长大了多没意思,还是当小孩子好。”
太后被他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