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开口。
“阿宣这样挺好。”他说。
林宣看向他。
皇帝也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一潭春水。
“阿宣若是喜欢谁,”他说,“那是谁天大的福气。”
他顿了顿。
“以后喜欢谁,告诉皇兄,皇兄给你做主。定不叫那人,跑了去。”
那话说得棠棣情深,温温柔柔,似乎清风拂面,皇帝这么关心他,为他作主,他应当感激涕淋,说这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林宣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底下沉沉的、暗暗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个一个皇兄,既不是一个爹,也不是一个娘,连爹和爹的关系,也隔着呢,跟他多亲近似的,有什么资格这么管着他?
面上却笑得灿烂。
“皇兄这话说的,”他眨眨眼,“臣又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林宣继续说:“皇兄这么疼臣,臣都不知怎么谢才好。”
他把那个“谢”字咬得重了些。
皇帝听出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太后在旁边道:“你这孩子,皇帝疼你,你还挑上了?”
林宣赶紧道:“臣不敢,臣就是觉得皇兄太好了。”
太后笑着摇摇头。
皇后在旁边温温柔柔地笑着,什么也没说。
宴席继续。
吃完之后,太后、皇后、皇帝都照例赏了他东西。
太后赏了一对玉如意,说是保他平安的。
皇后赏了一套文房四宝,说让他好好读书。
皇帝赏了他一箱金银锞子,说是给他压岁的。
林宣一一谢了,回了侯府。
东西挺沉的,尤其是金子,阿福都有点拿不动,林宣捻起一个金锞子看了看:
“这几个打成金叶子,给素琴姐姐送过去。”
夜已经深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些。林宣让人把那些赏赐收好,自己换了寝衣,准备睡觉。
那件母妃做的袄子,他让人挂在床头,一抬眼就能看见。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件大红的袄子,嘴角弯了弯。
母妃的手真巧。
他想着,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侯爷?侯爷?”
阿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很急。
林宣睁开眼。
“怎么了?”
“陛……陛下来了。”
林宣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皇帝?
这个时候?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玄色的氅衣上还沾着雪,雪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他长身玉立,眉眼清俊,站在门槛那里,任随行的太监将他的身上批的氅衣脱掉,露出那件明黄色的袍子。
皇帝。
林宣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要下床行礼。
“别起来,也别行礼了,坐回床上去吧,朕身上有寒气。”
皇帝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朕想着,你今年没回四川,”他说,“怕你想家,来陪陪你。”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完没完?
他面上却笑着。
“多谢陛下记挂。”他说,“臣没事的。”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了那个明黄色的香囊。
香囊上绣着蝙蝠和灵芝的图案,坠着宝蓝色的流苏,是挺漂亮的。
林宣接过来,正不知说什么,放到哪里,那个谢字还没出口。
送他金银珠宝他都挺习惯的,可是送他香囊,还是头一次,他觉得有些奇怪。
“拆开看看。”皇帝说。
林宣顿了顿,把香囊拆开。看见里面是一张符箓,折成了三角。
皇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保平安的。”
林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也看着他。
烛光下,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很淡,却真切,让那张冷俊尊贵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
“阿宣要平平安安的,岁岁无忧。”他说。
林宣愣了一下,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害怕,还是奇怪,还是别的什么。
“你去求的吗?”这句话,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脱口而出了,话出口,才觉出这话实在没有尊卑,很是大逆不道,正想找补,想说臣失言,想说陛下恕罪——
“嗯,我求的。”
没成想皇帝笑起来,点点头,眸光璀璨地望着他,“紫云观里求的,听说比较灵。”
他自称“我”。
不是“朕”。
是“我”。
林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讷讷地:“陛下富有四海,又何必去求这个?”
“朕所求之事不多,也只这一二而已。”皇帝看着他,烛光里,目光温柔又幽晦。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皇帝也知道他的知道他的意思。可他低下了头,没有接住那目光,任沉默弥散开来。
烛火跳动着,暖香氤氲,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屋里一片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沉默很轻,却沉甸甸的。
压在他心上。
如果他们只是堂亲兄弟,只是君君臣臣,该多好?他不需要皇帝对他的好,更不需要这样的好。
如果那些目光里没有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该多好?
他不需要。
他真的不需要。
半晌以后,皇帝叹了一口气,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上,顿了顿。
然后他回过头。
烛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传来,低低的,轻轻的:
“睡吧。”
他说。
“明天再见。”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门关上,把风雪关在外头。
林宣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符箓和香囊。
明黄色的符纸,朱砂的符文,折得整整齐齐的三角。
他把它放进那个香囊里,系好。香囊在他手心里,软软的,温温的,没有重量。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个京城。
落在皇帝回宫的路上。也落在林宣说不清的,那些心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