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春天来了。
京城一夜之间活了过来。护城河的水涨了,岸边的柳条绿了,连那些灰扑扑的屋檐底下,都冒出三两枝粉粉白白的杏花。
林宣站在船头,穿着一身月白的春衫,腰上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头鹅黄的里衬。
他眯着眼睛看远处新绿的春山,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粉面薄腮,小白长红,那双流灿星眸里,全是懒洋洋的笑意。
“小侯爷——”身后有人喊他,“人都到齐了,您还站在那儿干嘛呢?”
林宣回过头来。
船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京城里的勋贵子弟,平日里跟他一块儿吃喝玩乐的那群狐朋狗友。这会儿正七嘴八舌地招呼他进去。
“来了来了。”他笑着往里走,“急什么,春景又跑不了。”
这是林宣组的局。
春游,赏花,诗会。
他把京城里能叫上的年轻人都叫上了,包了条画舫,从西直门外的码头出发,顺着河道往西山的方向走。船上备了酒,备了茶,备了各色点心果子,还叫了几个京城的名妓——素琴也在其中,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
“小侯爷今儿个气色真好。”
林宣冲她眨眨眼:“姐姐气色也好,这身衣裳好看,新做的?”
素琴抿着嘴笑。
旁边的人起哄:“小侯爷,您眼里就只有素琴姑娘,我们这些人可都看着呢!”
林宣笑着骂回去:“你们这群人,天天看我,还没看够?”
众人哈哈大笑。
画舫悠悠地往前行,两岸垂柳拂水,偶尔有几只燕子掠过低空,叽叽喳喳地叫着。船舱里酒过三巡,气氛正热,有人提议作诗,有人附和,有人已经开始搜肠刮肚地想词儿。
林宣歪在窗边,托着腮,看他们闹。
他今儿个心情不错。
不,应该说,他最近心情都不错。
自从除夕那日,皇帝就没再召过他。
两个月了。
明天见?
明天再也不见最好。
他照常去青楼,照常吃喝玩乐,照常做他的京城第一纨绔。锦衣卫还跟着他,沈铮还板着脸站在街对面,就连今天也跟着呢,可皇帝再也没有“恰好”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还会梦到那天的温泉。
梦到那双眼睛。
梦到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
梦到那个抵在他腰后的……
他每次都会惊醒,然后睁着眼到天亮。
可白天,他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侯爷。
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
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小侯爷,”有人凑过来,“您今儿个可得作首诗,不然我们可不依。”
林宣回过神来,笑道:“作诗?我哪会作诗,我就会吃喝玩乐。”
“小侯爷可别谦虚!”
众人又笑。
正闹着,船头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探头往外看,然后回头喊道:“哎,陈二,你带来的那个人呢?快请进来啊!”
陈二是成国公府的二公子,跟林宣交情不错。这会儿他正站在船头,冲舱里招手。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个人——”
众人让开一条路。
一个人从船头走进来。
船舱里忽然安静了。
林宣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料子不算好,洗得有些发白,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捧月光落进了凡尘里。
他生得极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玉一样温润的白,像雪一样新清的白。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又像一树梨花。
雪树琼枝,昆山碎玉。
风吹过船舱,他的衣角轻轻飘起,那身形瘦削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仿佛弱不胜衣——可他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像是深山古潭里的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船舱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他,又看看林宣,再看看他,再看看林宣。
然后有人悄悄吸了口气。
“我的老天……”
“这、这是谁?”
“陈二,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
陈二得意洋洋地介绍:“这位是冷公子,名渊,字静深,是从江南来的,今年要参加春闱。我在路上认识的,一聊,嘿,居然是来赶考的举子,我就给带来了。”
冷渊。
林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看向那人,那人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宣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看他的目光,既不惊艳,也不谄媚,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旁边忽然有人喃喃出声:“美人……从天来……姮娥应惭见……”
林宣一口茶喷了出来。
“噗——!”
他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笑,指着那个木呆呆说话的纨绔骂:“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见着个好看的就说人家是从天上来的,你当这是话本子呢?”
那人被他骂得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偷看冷渊。
冷渊站在那里,被这么多人盯着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看了一眼林宣,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忍着一丝笑意。
林宣笑够了,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冷渊面前。
他比冷渊矮了一个头——不能怪他,他还在长身体呢。
他微微仰着头看他。
“冷公子,别介意,这群人没见过世面,见着好看的就跟见着神仙似的。”
冷渊低头看着他。
近看,这小侯爷比远看更……生动。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笑,像春溪花涧,盛着一汪春水,又摇落了星月在其中,莺啼叶翠,月流溪淙。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像是见了老朋友一样,热情又温柔,没有半点生分,更不因他是个布衣在这王孙满堂的春宴里仿佛格格不入而对他有所轻视。
“小侯爷客气。”
冷渊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流过石上,“是在下唐突了。”
“不唐突不唐突,”林宣摆摆手,“来,坐。今儿个是诗会,你既然是来赶考的举子,那一定是会作诗的。来,露一手,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才子。”
他拉着冷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众人喊:“都让让,给冷公子腾个地方!”
众人哄笑着让开。
冷渊被他拉着,往主座去了。
手腕处传来温热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林宣的后脑勺。
冷渊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