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继续。
酒过三巡,诗也作了好几轮。
冷渊果然有才。
他即兴赋了一首,写春景,写游船,写两岸垂柳,写水中倒影。词句清丽,意境悠远,念完之后,满座皆惊。
“好!”有人拍案叫绝,“这诗,我看能拿状元!”
“那可不,冷公子这水平,殿试上还不把考官们震住?”
冷渊淡淡的,礼貌又恰当地接话。
林宣歪在窗边,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女气的漂亮,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清雅,不染尘埃似的。
他又想起自己。
他林宣也是好看的,他知道。
京城里谁不说小侯爷生得好?
而冷渊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
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林宣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皇帝了。
皇帝不就是因为他好看才喜欢他的吗?
除了好看,他还能有什么?
可如果……
如果有一个比他更好看的人呢?
一个来自民间,没有任何背景,干干净净的人。一个比他更符合“美人”标准的人。一个让皇帝移开目光的人。
林宣的眼睛亮了。
他怎么早没想到呢?
皇帝喜欢好看的,那就给他找个好看的。
皇帝注意力转移了,他不就自由了吗?
他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再也不用去青楼吃胭脂装疯卖傻,再也不用担心哪个朋友,哪个姑娘因为他而“暴毙”。
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想喜欢谁就……
他打住这个念头。
总之,这是个好主意。
绝妙的好主意。
林宣看着冷渊,越看越满意。
他决定,从今天起,他要跟冷渊做朋友。
做很好的朋友。
做那种,天天出现在一起的朋友。
他就不信,皇帝看不见。
“小侯爷在想什么?”冷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宣回过神,发现冷渊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他笑了笑,把心里的盘算藏得严严实实的:“没什么,就是觉得冷公子的诗真好,我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递过去。
冷渊看着那杯酒,又看着他,接过,仰头饮尽。
那仰头的一瞬间,林宣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人明明看起来弱不胜衣,可那仰头喝酒的动作,却意外地潇洒。
而且他身处这么多王孙贵胄之间,既不胆怯,也不巴结,只温温和和,清清冷冷的,周身都似乎有个结界似的,可这格格不入,又不会让人厌烦,反而令人心心生一丝敬意。
他没多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喝着酒,说着话,渐渐地,周围的人又开始起哄。
“小侯爷,您今儿个还没作诗呢!”
“对啊,小侯爷,露一手!”
“让冷公子看看,咱们京城也是有才子的!”
“陈二,你行你上,别光顾着撺掇我!”林宣同众人一同笑闹着。
“我刚才可做过诗了!”陈二说。
“你那叫什么诗?”有人闹。
最后,林宣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只好放下酒杯,站起来。
“行行行,我作,我作还不行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春景,想了想,忽然笑道:
“春水初生春林盛,春风十里不如……”
众人凝神,盼着他能说出什么好词来。
他顿住,回头看向冷渊,眨了眨眼睛:
“……不如冷公子一笑倾城。”
众人哄然大笑。
有人喊:“小侯爷,您这诗也太不正经了!”
林宣笑着往回走:“我就是个不正经的人,作不正经的诗,有什么不对?”
冷渊看着他走过来,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似乎是笑意。
那丝笑意很轻,很快,转瞬即逝,快得没人注意到。
可林宣注意到了。
可他再看时,冷渊已经垂下眼,端着酒杯慢慢喝着,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林宣心想,我刚才看错了吧?
一定是看错了。
众人一片笑闹间,那人又道:“小侯爷说自己不正经,倒还真想看看小侯爷不正经的样子呢!”
气氛正好,有人附和两句,其实这些和小侯爷玩在一起的纨绔们,谁不觉得小侯爷颜色好,实在招人,引人攀折,其中几个不乏家里也豢养娈童之流的,所谓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只是都大约知道皇帝护着小侯爷——天天派锦衣卫守着,比帝王嫡亲的兄弟还亲呢,所以纵然如何,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今日春光好,又见了两个美人,美人解颐,美人又带头“不正经”,大家不由得气氛高涨,越说越离谱了,但这离谱的对象,反而不是一介草民的冷渊,而是想折难折金尊玉贵的另一人。
“陈二,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抽!”小侯爷撸起袖子,那手臂还有着少年人的纤细,那肌肤莹莹玉润,又像新剥的荔枝,白中透着粉,如上好的冷玉浸在桃花汁水中。
离得近的人就暗中抽气,色字头上一把刀,不由得更孟浪了。
“那不正经的样子,只怕素琴姑娘见过!”有人道。素琴红了脸,嗔怪了一声。
“只怕是脸似花含露——”
真是越说越不正经了。
林宣正要骂,就在这时,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一阵怪风吹来,毫无预兆地,把画舫吹得剧烈摇晃。
众人惊呼着东倒西歪,酒杯茶盏乒乒乓乓掉了一地。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抓着船舷尖叫,有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林宣被晃得站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的身后是窗,窗外面是河。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湿身了。
可他没有倒下去。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稳稳地把他拽了回来。
林宣站稳之后,抬头一看,是冷渊。
冷渊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整个人被风吹得衣袂翻飞,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很,没有半点惊慌。
林宣愣了一下。
这人力气好大。
那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分明不是一个“弱不胜衣”的人该有的。
可还没等他细想,那阵怪风就过去了。
船身渐渐平稳下来。
众人惊魂未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几个掉进水里的人正在河里扑腾,他们的小厮家仆纷纷下水去捞,场面一度混乱。
林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冷渊。
冷渊已经松开了手,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宣笑了笑,冲他一抱拳:“多谢冷公子救命之恩。”
冷渊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小侯爷客气。”他说,“举手之劳。”
林宣眨眨眼:“那我也得谢。这样吧,改日我请冷公子喝酒,就当还这个人情。”
冷渊没说话。
林宣以为他要推拒,正准备再劝,却听见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林宣一愣,然后笑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
紫宸殿。
陆指挥使站在下头,把今日游船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诗会,说那些纨绔子弟作的酸诗,说那个新来的冷公子如何出众。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
皇帝正在批折子,笔尖没停。
“怎么不说了?”
陆指挥使低着头,硬着头皮继续:“席间有人调笑小侯爷,说什么……想看他不正经的样子。还有人说,他那不正经的模样,只怕是‘脸似花含露’。”
皇帝的笔尖顿住了。
朱批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团红,他没理会。
“脸似花含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
陆指挥使低着头,不敢答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继续批折子,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知道了。”他说。
陆指挥使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个“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果然。
那日之后,那几个在船上叫得最欢的纨绔,一个个都遭了殃。
落水的那个,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才被捞上来,回去就发了高烧,烧了七八日,烧得去了半条命。
没落水的几个,回去之后也莫名其妙地病了,上吐下泻,浑身酸软,一两个月下不来床。
家里人都以为是那日在船上吹了风、受了惊,请医问药,折腾得够呛。
可病好了之后,各家的长辈都被叫去敲打了一番。
话不多,就那么几句——管好自家孩子,别什么话都往外说,别什么人什么场合都敢肖想。
有个家长脑子活络,回家把儿子又打了一顿,关了起来。
那个说“脸似花含露”的,他爹是礼部的一个郎中。没过几天,就被查出往年主持科考时的一点疏漏——原本不算什么大事,可这回偏偏就被揪了出来,贬到偏远地方去了。
一家人哭哭啼啼地离了京城,还不知道得罪了谁。
那日一起游玩的同伴们泰半都被禁了足,好些日子不能赴小侯爷的约了,小侯爷一开始还不知道,后来心思在冷渊身上了,知道了也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