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殿试。
冷渊一路过关斩将,文章写得文雅中正,策论做得鞭辟入里,殿试那天,他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更别说他那张脸。
天子亲自主持殿试,冷渊站在阶下,垂着眼,答着话。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的仙人。
朝臣们看看他,又有人偷偷看了眼站在角落里打瞌睡的林宣。
林宣今儿个难得来上朝。
他有个宗正寺的富贵闲职,领着俸禄,平日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告假比上朝还多。今儿个不知怎么的,居然准时来了,站在角落里,歪着身子,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殿试结束,钦点三甲。
状元是另一个人,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举子,熬了半辈子终于熬出头。榜眼也是个中年人,学问扎实,为人稳重。
探花,是冷渊。
新科探花,最年轻,最好看,最有才华。
唱名的内侍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看他。
冷渊上前谢恩,跪拜,起身。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林宣正冲他挤眼睛,笑得一脸灿烂。
冷渊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小,几乎难以发现。
这一幕太隐秘了,隔着满朝文武,因此无人发现。
除了御座上那个时刻留心看着林宣的人。
退朝之后,林宣没走。
他站在殿外等着,等冷渊出来,立刻迎上去。
“冷兄——不对,冷探花,恭喜恭喜!”
冷渊看着他,眼里似乎有暖意。
“小侯爷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林宣理所当然地说,“我说了要请你喝酒,今儿个正好,算是给你庆贺。”
冷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林宣笑起来,正要拉着他就走。
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福海追了上来,宣皇帝口谕说是今儿个难得小侯爷准时上朝,需要嘉奖,请小侯爷留下用膳呢。
皇帝在这神仙似的冷探花面前揭他老底,闹得林宣脸有点红,又有点怨怼,早知道今日也不上朝了。他的好日子似乎是又要到头了。
不上朝不好,上朝也不好。
天可怜见的。
*
林宣这几日往冷渊那儿跑得勤。
勤到什么程度呢?勤到沈铮每天给陆指挥使汇报的时候,都要在最后加上一句“小侯爷又去找冷探花了”。
小侯爷跑到翰林苑里找人,有时候找不到,有时候找不到,但不妨碍他跑的勤。
陆指挥使便如实报给皇帝。
皇帝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
“继续。”
陆指挥使便继续往下说。
小侯爷去冷渊那儿,不只是喝杯茶。
他还在那说陛下的好话。
陆指挥使心里补了一句,变着花样儿说。
皇帝手里的笔顿了顿。
陆指挥使站在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那个冷渊,是什么来历?”
陆指挥使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陛下,南直隶杭州府人氏,出身商贾之家,祖上三代无功名。去年中举,今年进京赶考。身家清白,无任何官宦背景。”
皇帝嗯了一声。
不置可否。
*
慈宁宫里香烟缭绕,檀香的味道混着花香,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太后礼佛完毕,由宫人扶着站起身来,往偏殿走去。
“太后娘娘,小侯爷来了。”身边的宫女轻声禀报。
太后眼睛一亮。
“阿宣来了?快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帘子外头就探进一个脑袋,一身天水碧春衫更衬得人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他温柔可亲地、笑嘻嘻地道:“太后娘娘,臣来给您请安了!”
“来,过来坐。”太后招招手,面含微笑,“今儿个怎么想着来看哀家了?这个春天,看起来是长高了点。”
林宣走过去,在她下首坐下,笑得眉眼弯弯:“臣哪天不想着来看您?就是怕您嫌臣烦,不敢天天来。”
太后笑着戳他额头:“你这张嘴,就会哄人。”
林宣嘿嘿一笑,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太后娘娘,您今天礼佛累不累?臣给您捶捶腿?”
“不用,”太后拍拍他的手,“你坐着陪哀家说说话就好。”
林宣就坐着,陪她说话。
说的都是些琐事——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玩,跟谁见了面。太后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笑一笑,气氛和乐融融。
说着说着,林宣忽然忽然道。
“太后娘娘,臣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特别有意思。”
“哦?什么人?”
“叫冷渊,是新科的探花。”林宣眨眨眼,“他长得可好看了,比臣还好看。”
太后笑了:“胡说,谁能比你好看?”
“真的,”林宣认真道,“改日臣带他来给您请安,您自己看看。”
太后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只拉着他说了几个宗亲大臣家的姑娘,问他有没有心思,又说娶了妻,才好叫他收收心,别一天到晚瞎玩。
林宣哪里敢说什么,一应装傻卖乖胡搅蛮缠地应付过去了。
太后又让他陪着念诵了《金刚经》,期间林宣困得直想打哈欠,只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他觉得有些意思,又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知为何倒往心里去了一点。
又坐了一会,林宣才告辞。
原来林宣自那日初见冷渊,觉得他长相不俗更兼之气质出尘,人品又好,他那想要介绍冷渊与皇帝相识相知的念头是打不住了。
因此,他不仅要做冷渊的工作,还要让太后对他有个好印象,至于皇帝那儿——他缩了缩脖子,目前还没有想好如何去提,打心底里,他不想见皇帝。
他从慈宁宫出来,往宫外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冷渊。
他穿着翰林院的青袍,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往这边走。看见林宣,他脚步顿了顿。
“小侯爷。”
“冷兄!”林宣眼睛一亮,几步凑上去,“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内阁送文书。”冷渊看了看他,“小侯爷从哪儿来?”
“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林宣一边说,一边跟他并肩往外走,“冷兄,我跟你说,我刚才还跟太后娘娘提起你呢。”
冷渊微微挑眉:“提起我?”
“对啊,我说你长得比我还好看,改日带你去给她请安。”林宣笑嘻嘻的,“太后娘娘要是见了你,肯定喜欢。”
冷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风怡人,衣袂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走过一处拐角,林宣忽然停住脚步。
“冷兄,你头发上有东西。”
他说着,伸手去拂。
冷渊微微低头侧身,林宣的手指拂过他的耳后,原是一片花瓣。
林宣看着那粉粉白白的花瓣,“不知是梨花还是杏花?这春日里花千树,不知走哪儿就沾了一瓣,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嘛——咦?”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盯着冷渊的耳后,眼睛睁大了些。
“冷兄,你这儿有个红点。”
冷渊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红点?”
“像颗朱砂痣。”林宣歪着头看,“长在耳朵后面,有意思,不凑近还真看不见呢。”
他看了两眼,就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冷渊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
那颗痣,他师父说过,是他生来就有的。
他从来没在意过。
可方才林宣那随口一句话,忽然让他想起一件事。
他师父说过,他是在京城荒郊的杏花树下捡到的自己,他应当是在这时节出生的,而那襁褓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师父告诉他,他可以来京城,这里有他的缘分,他需要了缘,还告诉了他一个预言,就是关于眼前这个少年的。
可那不是什么好的故事,也怕交浅言深,而他总相信庸者信命而智者改命,人不应是为命运所困的,所以,他没有告诉他。
林宣走出去几步,发现冷渊没跟上,回头看他。
“冷兄?走啊。”
春风轻拂,那一袭春衫的少年人在红墙边等着他,此刻笑颜璀璨,如渌波芙蕖,星眸弯弯,潋滟流盼。
不知为何,冷渊忽然怔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思绪,迈步跟上前。
两人继续往外走,谁也没再提那颗朱砂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