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林宣心情不错,他从太后宫里出来,路上遇见冷渊,希望他请自己去府上坐坐,只是提了一句,没想到,冷渊就答应了。
他现在正在冷渊的住处喝茶。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翰林院给新科编修安排的宿舍,一个小院子,几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杏子树,这会儿正开着花,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
林宣坐在廊下,端着茶盏,看着那棵海棠树,笑得眼睛弯弯的。
“冷兄,你这院子真好,清静。”
冷渊坐在他对面,也在喝茶。
“比不得侯府。”
“侯府有什么好的,”林宣摆摆手,“太大了,走来走去就我一个人,没意思。”
冷渊看了他一眼。
“小侯爷一个人住?”
“对啊,我娘在封地,就我一个人在京里。”林宣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老往外跑嘛,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冷渊垂下眼,没说话。
林宣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几日的正事。
他放下茶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冷兄,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冷渊抬眼看他。
“什么事?”
“你……”林宣斟酌着措辞,“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他这话问的实在唐突。
冷渊的目光微微一顿。
“陛下?”
“对啊,”林宣眨眨眼,“你殿试那天见过他,觉得他怎么样?是不是挺……挺好的?”
冷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侯爷想问什么?”
林宣嘿嘿一笑,索性摊开了说:“冷兄,你生得这么好,又有才华,人品也好,陛下他……肯定喜欢你这样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君臣相宜嘛,多好。”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冷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宣有点心虚。
“冷兄?你怎么不说话?”
冷渊开口,声音平平的:“小侯爷为何要帮我引荐?”
林宣一愣。
这问题他倒是没想过。
“我……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陛下也应该多看看,免得明珠蒙尘,有了陛下青眼,冷兄何愁抱负不展,时运不通?所谓大鹏一日从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嘛。”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冷渊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顺着林宣心里的意思说的别有深意。
“小侯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说,“不过在下寒微之人,不敢高攀。”
林宣急了,星眸微凝:“怎么是高攀呢?你可是探花,前途无量……”
*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看着一份密报。
陆指挥使在下头站着,垂着眼,一言不发。
密报上写的是冷渊。
查了这些日子,能查的都查了——杭州府商贾之家,三代无功名,身家清白,没有任何问题。
可皇帝看着这份“清白”,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清了。
清得像一汪水,一眼看到底,什么都没有。
可正是这份“什么都没有”,让他觉得不放心。
他把密报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他说。
陆指挥使应了,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皇帝又问了一句:
“他今天去哪儿了?”
陆指挥使知道问的是谁。
“回陛下,小侯爷今儿个……又去冷探花那儿了,这次是去的府里。”
皇帝沉默了一瞬。
“在府里干什么?”
陆指挥使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只能复述了。
这一次,皇帝沉默了更久了。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宣,”他低声说,“你倒是会想。”
难怪今日还去了太后那里,说了那个冷渊的好话。
君臣相宜?
好。好。好。
陆指挥使不知道他皇帝在说什么,也不敢问,照例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又刻刻等着皇帝的指示。
然后皇帝挥了挥手。
陆指挥使如蒙大赦退出去,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温泉时候的事……他想将心间这朵花折下,可这朵花难承雨露,更怕风雨催折。
他怕他。
怕得厉害。怕到浑身颤抖,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怕到闭着眼睛流泪,不敢出声,睫上都是泪珠。
可他有时心思未免又太大胆“活泛了”些,能把人气笑。
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阿宣,”他低声说,“朕该拿你怎么办?”
*
林宣在冷渊那儿还没喝几刻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众宫人,前头站着一个太监:“小侯爷,冷探花,圣旨到——陛下召二位即刻入宫!”
林宣愣住了。
他看看那太监,又看看冷渊。
冷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恭恭敬敬地领命。
林宣心里忽然有点慌,有点怵。他还没来得及跟皇帝提起冷渊。
可他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陛下召见!还召见他们两个!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立刻站起来,拍拍衣袍,打起兴致来,冲冷渊笑道:“冷兄,走吧,这可是个好机会。”
冷渊看着他,目光幽深,什么也没说。
紫宸殿。
林宣和冷渊被领进殿里的时候,皇帝正坐在御案后头看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先落在林宣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冷渊身上,淡淡的,不知喜怒。
然后他放下折子,喝了口茶,微微一笑。
“来了?”
还是这两个字,还是这个语气。
林宣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
他总觉得今天的皇帝,笑得有点不一样,跟今天明媚的天气不一样。
可具体是怎么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按规矩行了礼,冷渊也行了礼。
皇帝让他们平身,又赐了座,还赐了茶。
林宣坐下,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正在看他。
那目光温和得很,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宣就是觉得,那目光里头,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赶紧移开目光。
冷渊坐在他旁边,垂着眼,一言不发。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忽然开口:“阿宣,你最近常往冷探花那儿跑?”
林宣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心念急转,恶向胆边生,也不怵了,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向皇帝说说冷渊的好处,于是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串话如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说的麻溜极了,似乎早就倒背如流了。
“回陛下,臣弟跟冷探花投缘,常去找他喝茶,冷探花不仅一表人才,而且棋艺好,每次都赢,弹的一手极好的七弦琴,文章又写的佳,臣弟觉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有心向他讨教,臣弟感叹,天下英豪,特别是像冷探花这样的神仙人物,尽入陛下彀中,陛下与冷探花,实犹如汉昭烈帝与诸葛孔明,君臣相宜,四海幸事,九州……”
可他越说,皇帝的脸色越差,执着茶杯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那淡淡的、皮笑肉不笑的笑意也快维持不住了。
而一旁的冷渊,低着头,眼中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行了,”皇帝实在受不了了,“朕怎么不知你何时练得这么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了。”
林宣就噎住了,他后面还有一串繁花,还没吐露出来。
皇帝哼笑了一声,声音是冷的。
“投缘?”皇帝在一众乱坠的天花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怎么个投缘法?”
林宣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冷探花人好,又有才华,臣弟跟他在一起,明珠在侧,自惭形愧,觉得应该向冷探花学习。”
皇帝沉默了一瞬,嗯了一声,声音暖了点。
然后他看向冷渊。
“冷探花觉得呢?”
冷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回陛下,小侯爷性情率真,待人以诚,小侯爷天皇贵胄,臣实一介布衣,幸得陛下钦点为探花,皇恩浩荡,但臣与小侯爷本是云泥之别,小侯爷看得起臣,是臣的荣幸。”
皇帝点点头。
他又看向林宣,忽然说:“阿宣,你过来。”
林宣一愣。
他站起身,走过去,在皇帝面前站定。
皇帝伸出手,明目张胆地握住了他的手。
林宣浑身一僵。
那手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烫得他想缩回去。
可他不敢。
皇帝拉着他的手,力道很大,让内侍把他的椅子挪到自己边上,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不是对面,是旁边,离他只有半尺远。
林宣僵着身子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只在鹰爪下的兔子。
皇帝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就那么握着,拇指在他手背上明目张胆地轻轻摩挲着,一边摩挲,一边看向冷渊。
“冷探花,阿宣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思跳跃,又喜欢新鲜的东西。朕这个做兄长的,少不得多看着他些。”
他的语气温和得很,像是一个兄长在解释自家人的脾性。可那只手,那拇指的摩挲,那明目张胆的触碰——
林宣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也不敢动。
冷渊坐在下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皇帝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笑了笑,松开林宣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宣如蒙大赦,可他刚站起来,皇帝又说了一句:
“阿宣,你方才说朕喜欢冷探花这样的?”
他猛然想起,刚才在冷渊那儿,确实说过这句话。
他那会儿只是想撮合,随口说的。
可现在被皇帝这么一问,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皇帝此举是在告诉他,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能知道。
皇帝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就身处这张被皇帝所编织的,看似温柔又细密的网。
他喉中一梗,张了张嘴,却张口无言。
皇帝又看向冷渊。
“冷探花,你觉得如何?”
冷渊抬起头,既没有看林宣,也没有看皇帝。皇帝在敲打他,他当然知道。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平静得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如石上清泉:“臣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是想到林宣说的那些话,被林宣气的。
冷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臣与小侯爷相识不久,小侯爷对臣了解不深,从来交浅不言深,有些话,大约是玩笑。”
半晌。
“交浅言深。”皇帝说,“冷探花是个明白人。”
林宣在旁边听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他那天真的计划,似乎是失败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冷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冷渊看懂了。
冷渊垂下眼,不再说话。
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忽然挥了挥手。
“下去吧。”
林宣如获大赦,赶紧站起身,行礼告退,结果听到皇帝又说——
“没有说你,冷探花退下吧,如意侯留下。”
冷渊行礼告退,临别时看了一眼林宣,那一眼似乎与平时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是与这春光一同有些暖意的,此时又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慢慢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