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宣站在那儿,低着头,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阴沉得很,在这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听得林宣心里发毛。
“阿宣,”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敢想的?”
林宣的心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身影笼罩着他。
林宣低着头,只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停在自己眼前,离得那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
“你想让朕见异思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想把朕推给别人?”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确实这么想的?
说他觉得冷渊比自己好,比自己值得?
说他只是想逃?
他不敢说。
他只能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
皇帝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林宣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目光沉沉的,似乎又有一种灼灼的光,如幽暗底下的火,危险的,晦暗的,暗流涌动的,热焰滔天的,他看不清。
“朕就这么不受你待见?”皇帝问。
那声音,沉沉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脆弱。
林宣愣住了。
他想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不知道怎么装成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他说不出来,自从行宫温泉那日之后,他就不知道如何面对皇帝了,他不想面对。
从前他还能装傻,还能卖乖,还能用那些小花招糊弄。但现在,他怕他踏错一步,就无可挽回了,所以他怕,他怵,他只想逃。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他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走,跟朕出宫。”
林宣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出宫?
皇帝没解释,只是转身往外走。
林宣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
走到殿门口,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行礼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说要送东西给陛下。”
皇帝的脚步顿了顿。
“皇后有心了,”他说,声音淡淡的,“让她不必等,东西留下就是了。”
小太监应了,退下去。
又一个小太监跑来:“陛下,太后娘娘那边已经说过了,说陛下今夜不在宫中用饭了。”
皇帝点点头。
*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辚辚的声响。林宣坐在车里,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上很热闹。比白日里还热闹。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笑声。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花灯的,挤得满满当当。春日的夜里行人如织,京城中多显贵,锦袍更比花更鲜亮。
林宣心里犯嘀咕。
今夜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晚些时候不用宵禁嘛?
马车停了下来,是在一座山上。
皇帝下了车,回头看他。
“下来。”
林宣跟着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这地方,虽小巧精致,亭台楼阁却十分精美,其中遍植花树,成百上千的,此刻都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鹅黄新紫的,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团团霞光云雾,暖香熏人欲醉。
阁楼上三个烫金的大字,龙飞凤舞的,揽月台。
楼阁的高台上,彩灯烛照,香气袅袅,早有宫女伺立了,大太监福海也在,只是都站的远远,垂手听宣。
高台上有石凳石桌,桌上摆着茶点。站在这里,可以远眺整个京城的繁华。
林宣倚着栏杆而立,看呆了。
他从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似乎是新建的。
黄昏的光落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皇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又看着他。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身上。
花树千重,杨柳随风,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林宣就站在那花树下,被灯笼的光笼着,整个人烨兮如华,温乎如莹。
花树堆雪,琼姿艳逸。
更兼那一身的仪态风流,说不出的好看。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月上柳梢头,”他说,“人约黄昏后。”
林宣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吹来。
骀荡的,温柔的,带着花香。
无数花瓣扑簌而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发间,他们的衣摆被风吹起,飘飘扬扬的,衣带也飞了起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宣站在那儿,像是要随风而去。
像是要踏月而归。
皇帝的心,忽然一空。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宣的手。
像抓住一朵落花,可那朵花是从天上来的,是六出的飞花,晶莹剔透,洁白无瑕,若抓的太紧了,被热气一蒸,就会消失不见。
等风停了,皇帝松了手。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
“饿了吗?”
林宣点点头。
“饿了。”
皇帝笑了,命人上菜。
京城最好的酒楼里的厨师,今日都打包在这里了。
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都是林宣爱吃的。
林宣坐下,看了看那些菜,又看了看皇帝。
皇帝正在给他布菜。
“吃吧。”
吃了一会儿,福海端上一碗面来给皇帝。
热气腾腾的,平平常常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得很。
“小侯爷,”福海笑着说,“这是长寿面。”
林宣愣住了。
长寿面?
他看向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今日是朕的生辰。”他说。
林宣的脑袋嗡地一声。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
这几天他忙着往冷渊那儿跑,忙着想那些有的没的,忙着躲皇帝,忙着撮合……
他把皇帝的生日,忘得干干净净。
而且好几日没上朝,朝臣们应该早就送了贺表,他连贺表都没写。
他看着皇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暗沉,可随即又自己开解开了,“就知道和别人厮混,”他说,声音淡淡的,“正事也不记得了。”
林宣低下头。
皇帝顿了顿,又问:“朕送你的香囊呢?怎么一直没见你戴?”
林宣愣了一下,一时还想不起来。
香囊?
那个除夕夜,皇帝送给他的那个香囊?
“臣……”他斟酌着说,“陛下赐的,臣小心存放着。怕弄坏了,所以没戴。”
他心里却嘀咕着,你戴过的香囊,我能戴吗?香囊这种东西,有什么寓意,他又不是不知道。
皇帝又不是个姑娘。
若是个姑娘,还能戴戴。
可皇帝是皇帝。
是那个……
他没往下想。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林宣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心虚。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皇帝,认真地说:
“臣祝陛下,岁岁长安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帝听着,嘴角弯了弯。
“就这些?”他问。
林宣愣了一下。
“给朕唱支曲子吧。”皇帝说。
林宣愣住了。
唱曲子?
他到是在秦楼楚馆里听了不少小调,也学了不少,可现在……
他实在唱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唱,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皇帝看着他别扭的样子——脸泛薄红,目光飘忽闪烁,潋滟流盼,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些。
“算了,”他说,“不为难你。”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自己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不像林宣那样清亮,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康健,三愿临白头,数与君相见。”
他唱着,目光落在林宣身上。
那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又深得像渊。
林宣听着那曲子,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乱得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知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曲唱完,皇帝笑了笑。
“好听吗?”
林宣点点头。
“好听。”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府。”
林宣愣了一下。
就这么……走了?
他以为今夜会很难熬。
可皇帝什么都没做。
只是带他出宫,带他看风景,带他吃饭,给他唱了一支曲子。
然后送他回府。
他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长舒了一口气。
*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林宣下了车。
因为皇帝送了林宣回来,侯府里的人就都出来迎接了。
林宣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里的人。
皇帝坐在车里,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清俊如玉。
“阿宣。”他说,“朕愿意等你,但是,不要让朕等得太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又有点沉沉的,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宣低下头。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了很久。
但林宣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株孤独的花树。
皇帝最终犟不过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进去吧。”
他转身,快步走进去。
皇帝马车离开了,朱红的门在身后关上,铜环落锁。
*
“侯爷,”阿福关心地问,“今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宣嗯了一声。
“需要沐浴吗?”阿福看他面色似乎不太好,轻轻又问了一声。
林宣心里忽然觉得很烦躁,这烦躁是今日见到皇帝开始就有了,他与皇帝站在一起就呼吸不畅,现在才觉出一点新鲜空气进了肺腑里。
于是他道:“别管我,离我远点。”
赶走了阿福,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头顶的夜空,眼睛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意。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没人看见。
谁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