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芍药开了。
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一团团,一簇簇,粉的白的水红的,大朵大朵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半边园子。风吹过来,香气清新淡雅。
皇帝今儿个心情不错。
早朝的时候,他难得地没发脾气,还夸了几个办事得力的臣子。退朝之后,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往御花园里去。
“陛下,皇后娘娘和小侯爷都到了。”内侍小声禀报。
皇帝点点头,迈步进去。
园子里,皇后正站在一丛芍药前,低头看花。她今日穿了身绾色的宫装,饰着宝钿金簪,端庄温婉,与这春日的景象相得益彰,见皇帝来了,微微福了福身。
“陛下来了。”
皇帝虚扶了一把,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头那个人身上。
林宣站在一棵海棠树下,正百无聊赖地扯着树叶玩。他今天穿了身湖蓝的袍子,除了腰间一块玉佩并无其他装饰,简简单单的,但衬得他肤如新雪,桃花颜色,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不似人间之人。
“阿宣。”皇帝唤了一声。
林宣抬起头,看见他:“陛下,娘娘,你们看这芍药开得多好!臣刚才数了数,红的白的粉的,足足十几种呢。”
他边说边走过来,站在皇后身侧,离皇帝隔着两步远。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皇帝走在最前头,皇后跟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林宣又跟在皇后身侧,三人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走。
内侍宫女们跟着随时听侯。
“这株魏紫开得好,”皇后指着一丛深紫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云朵似的。”
林宣凑过去看了看,笑道:“娘娘说得是,不过这云朵也太紫了些,倒像是天上的神仙穿紫袍。”
皇后被他逗笑了:“你这孩子,就会胡说。”
林宣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皇帝看着他笑,目光在那弯弯的眉眼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扶了扶林宣的肩膀。
“站那么近做什么?仔细踩到花。”
那手落在肩上,力道很轻,轻得像是随意一碰。可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林宣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是,臣站远些。”
皇帝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到了一丛赵粉跟前。这花开得正好,粉白长红美人面。
皇后停下来看,林宣也跟着停下来。
皇帝站在他身侧,忽然伸手,拂了拂他鬓边。
“有花瓣。”他说。
林宣下意识想躲,又生生忍住。
那手指从他鬓边擦过,带着温热的触感,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林宣低着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皇后的目光从花上移开,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什么也没说。
继续往前走。
这回是一丛金带围,金黄色的花瓣,边缘晕着淡淡的红,格外好看。
皇后赞道:“这金带围难得,开得这样好。”
林宣正要附和,忽然觉得腰上一紧——皇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扶了上来,轻轻揽着他的腰,往旁边带了带。
“这边路窄,当心。”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很。
林宣整个人都僵了。
那手揽在他腰上,隔着薄薄的春衫,热度烫得惊人。他想躲,可旁边就是皇后,他不敢有任何异常。
他只能僵着身子,任由那只手揽着,走了好几步,才松开。
皇帝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皇后看着那丛金带围,似乎什么也没察觉。
林宣低着头,跟在后头,只觉得荒谬。
太荒谬了。
皇帝当着皇后的面,对他这样。
摸他的脸,揽他的腰,碰他的肩膀。
那些动作,每一个单看都没什么。可加在一起,那频率,那温度,那若有若无的停留……
皇后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她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林宣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站在这一片姹紫嫣红里,身边是最尊贵的两个人,可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处亭子跟前。亭子里备了茶点,皇帝说歇一歇,三人在亭中坐下。
皇后亲手斟了茶,递给皇帝,又递给林宣。
林宣接过,道了谢,低头喝茶。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阿宣,今日芍药开得这样好,你不作首诗?”
林宣抬起头。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得很,看不出什么。
可他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他想了想,放下茶盏:“陛下让作,臣就作一首。不过臣才疏学浅,作得不好,陛下和娘娘别笑话。”
皇帝点点头。
林宣站起来,走到亭边,看着那一园子的芍药。
风吹过来,花香满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作了一首诗,赞这满园春光,赞着四海升平,赞皇帝指掌乾坤,赞皇后母仪天下,其中一句,却是:夫妻敦睦天下式,兄弟怡怡人伦心。
他吟完,转过身来,笑颜如花地看向皇帝和皇后。
皇后听罢,脸上露出笑容:“好诗!尤其是‘夫妻敦睦天下式,兄弟怡怡人伦心’这两句,说得好。”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深的。
“阿宣这诗,是在夸朕和皇后?”
林宣低着头:“臣不敢夸,臣只是实话实说。陛下和娘娘夫妻恩爱,是天下人的表率。臣和陛下兄弟和睦,也是人伦本分。臣想着,把这些写进去,也好让后人知道,咱们大齐的皇家,是最讲人伦的。”
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一脸的天真无邪。
兄弟、人伦,天下式。
他在敲打他。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好一个‘人伦本分’。”他说,“阿宣有心了。”
林宣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颜温和:“臣应该的。”
皇后笑着点头:“这诗作得好,回头抄一份给本宫,本宫留着。”
林宣应了。
赏花继续,可林宣总觉得,皇帝看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更深了。
更深了,也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