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林宣早就睡下了。
他今儿个累得很,从御花园回来,就在府里窝着,哪儿都没去。吃了晚饭,洗了澡,往床上一躺,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听见有人喊他。
“侯爷?侯爷?”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阿福站在床边,一脸焦急。
“侯爷,陛下驾到!”
林宣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什么?”
“陛下!陛下来了!人已经到了府门外!”
林宣这才清醒过来,一下子坐起身。
“现在?大半夜的?”
“是!您快起来接驾!”
林宣手忙脚乱地要下床,可睡得迷糊了,脑子还不清醒。阿福要给他穿衣,他摆摆手,自己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
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林宣睡得迷迷糊糊得好不容易被叫醒,他现在还头脑发昏,穿着一身雪白的里衣,没仔细穿好外袍,就这么迎了出去。
月光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侯府。
当先那人,穿着月白的袍子,身量修长,面如冠玉,被众人簇拥着,如琼枝玉树,立在月华之中。
正是皇帝。
他身后跟着一群内侍,抬着好几口箱子,箱盖开着,里头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林宣愣在那里,看着一些箱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穿着里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粉面桃腮,星眸半睁,站在月光下,像一朵刚睡醒的花。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暗下去,像是深潭里的暗流。
林宣被那目光看得一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赶紧要行礼接驾——可还没低头下去,就被一双手扶住了。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手扶着他的手臂,一手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责备,“夜里凉,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那外袍带着皇帝的体温和气息,把林宣整个裹住。
林宣僵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帝已经抬起头,看向旁边那些跪了一地的仆人。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小侯爷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那话里的意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林宣赶紧道:“陛下,是臣自己急着出来,不怪他们……”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他十分自然地拉起林宣的手,往里走。
那手温热的,握得很紧。
林宣被他牵着,身体一僵,穿过回廊,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内侍和仆人都关在了外头。
屋里点着灯,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昏黄。
皇帝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宣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陛下……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人害怕。
林宣低着头,不敢看他。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
“你白天作的那首诗,朕很喜欢。”
“尤其是那一句,”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兄弟怡怡人伦心。”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林宣一愣。那首诗明明就是劝皇帝夫妻和睦,对他不要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的。
就听皇帝又说,“阿宣能想到兄弟情深,朕很欣慰。”
林宣的心颤了一下,那话听着像是夸赞,可林宣总觉得,那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皇帝走近一步。
林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皇帝停住,看着他。
烛光里,林宣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穿着雪白的里衣,外头披着皇帝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嘴唇微微抿着,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和一道压痕。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停住了。
那唇色淡淡的,像初春的桃花瓣。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他又走近一步。
林宣这回没来得及退——皇帝的手已经抬起来,托住了他的脸。
那手温热的,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林宣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他刚开口,皇帝的脸已经凑了过来。
那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宣大惊失色,猛地偏过头去。
那个吻落在他脸颊上,擦过嘴角,带着滚烫的温度。
林宣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帝的手却没收回去,反而握得更紧。
他往前一推,林宣站立不稳,往后倒去——
身后就是床。
他倒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已经压了上来。
那身体覆在他身上,沉重而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林宣拼命挣扎,可他的手被按住,他的腿被压住,他整个人都被禁锢在那具身体下头,动弹不得。
挣扎间,他的手碰倒了床边的烛台。
烛台倒下,烛火熄灭。
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照着这一切。
他的手胡乱抓着,抓到了床帐的系带——
他挣扎的厉害,那深绿色的床帐被他扯了下来,哗啦一声落下来,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黑暗中,林宣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感觉到身上那个人的重量,只感觉到那滚烫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和黑暗里那个让他害怕的人。
他忽然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抖抖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皇兄……”
那声音带着哭腔。
皇帝的动作顿住了。
“您就一定要让微臣做佞臣吗?”
“您还不如……杀了微臣。”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然后皇帝感觉到,那捧着他得脸的手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
一滴。
又一滴。
林宣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了命忍着,却忍不住的哭。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落在他手上,落在枕上,落在黑暗里。
皇帝僵住了。
他听着那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太轻了,轻得像一根针。
可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半晌。
林宣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伸过来——不是把他搂紧,不是把他推开,而是把他扶抱了起来。
他被那双手托着后背,从床上捞起来,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皇帝坐起身,把他从床帐里捞出来,把他上半身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另一只手抚过他的发顶,顺着那些散乱的发丝,慢慢地,一遍一遍地。
“阿宣,”那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别难过。”
林宣僵在他怀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朕不是要你做佞臣。”
“朕……朕只是想……”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林宣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那胸膛的起伏,能感觉到那心跳,隔着薄薄的里衣,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朕只是等的有点辛苦。”
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点久。”
林宣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有任何反应。
他只想让这一刻快点过去。
可皇帝没有停。
那只手还在抚着他的发,一下一下的,像是抚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宣,”那声音又响起,“你要朕等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你知道的,朕等不了那么久。”
林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要他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敢想。
他想的是——别等了好不好?
我不想。
以后也不想。
永远也不想。
可他不敢说。
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回肚子里,咽回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就那么靠着,等着,闭上眼睛,等这个拥抱结束,等这个人离开,等这荒唐的一夜过去。
皇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抚着他的发。
黑暗里,那触感轻得像羽毛。
当他终于被放开、被轻轻放回床上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快亮了。
皇帝站起身,垂着眼看他。
月光从窗格间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声音落下来,低低的,轻轻的:
“睡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林宣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被他扯下来的深绿色的床帐,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
皇帝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朕……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
“别着凉。”
那声音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林宣一个人。
他还蜷在那里,用手臂挡着脸。
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地流。
*
福海在外头等着,看见皇帝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皇帝走在稀薄的月光下,一言不发。
走出侯府,翻身上马,一行人往宫里走。
走到半路,皇帝忽然勒住马。
福海吓了一跳,赶紧上前。
皇帝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夜空,看了很久。
月亮很大,很亮,照得四野白茫茫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在夜风里飘散。
“福海,”他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福海不敢答。
皇帝没等他答。
他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渐亮的天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昏昏茫茫的晦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