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听说冷渊要走的消息时,已经晚了。
他在那一晚受到了惊吓,那段时间,他在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了一个月,像一只躲在洞里的兔子,这一个月,他再没有收到皇帝的任何消息,也没有人宣他进宫,他才渐渐恢复过来,终于肯出洞了。
那天,他在挽月楼喝酒。
素琴从他那里得到的金银已经足够了,拜谢了小侯爷便为自己赎了身,他便又与另一个姑娘厮混,那姑娘弹着琵琶,唱一支软绵绵的江南小调。他歪在榻上,眯着眼睛听,手里攥着个酒杯,半天没动。
“小侯爷?”姑娘停下弦音,看着他,“您今儿个有心事?”
林宣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姐姐继续唱,好听。”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弹。
可林宣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惊吓连连,今天也确实有点心不在焉。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告辞。
姑娘送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林宣冲她摆摆手,翻身上马,不知要去往何处,最后一转马头,往冷渊住的地方去。
到了那儿,他发现院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收拾东西。
冷渊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在往箱笼里放。
林宣站在门口,愣住了。
“冷兄?”他走进去,“你这是……要出门?”
冷渊回过头来,看见他,目光顿了顿。
他的声音淡淡的,“陛下派我去江南查水患案,今日启程。”
林宣呆住了。
江南水患?
他这几天天天在青楼厮混,压根儿没上朝,什么都不知道。
“查案?”他走近几步,“怎么还派了你去了?你一个新科探花,才当了几天官,才在翰林院呆了几天,对官场都还不熟悉,怎么就……”
他说着说着,忽然住口。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皇帝派冷渊去江南。
皇帝。
派冷渊。
去江南。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天天往冷渊这儿跑。
想起皇帝说“朕愿意等你,但不要让朕等得太久”时,那语气里的……
他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不会吧?
他想干什么?
冷渊不是表现得很识时务嘛?他也没再去找。
林宣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侯爷?”冷渊唤了一声。
林宣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来送送你。”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箱笼,又看了看冷渊。
冷渊今天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行装,比平时看起来更瘦削些。他就那么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书,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林宣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想起冷渊来京城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仆从。
就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小院子里,每天点卯当差,闲了就看书写字。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现在要走,还是一个人。
他有点泛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来。
“冷兄,”他忽然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这个给你。”
冷渊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
成色极好,羊脂白玉,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底下坠着青色的穗子,是他常常佩戴的。
他抬起眼,看向林宣。
林宣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讪讪道:“那个……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卖了换钱。这玉值不少银子。”
冷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笑。
他素来冷着的一张脸,这会儿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露出底下一点暖意。
林宣看愣了。
他从来没见过冷渊笑。
这人平时总是淡淡的,不管什么事都不动声色。他还以为他不会笑呢。
可这会儿他笑了。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林宣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帝为什么看不上他?
这么好看的人,这么有才华的人,这么好的人,皇帝为什么不喜欢?
是不是因为没见过他笑?
这人平时太严肃了,整天板着张脸,谁见了都觉得不好接近。可如果皇帝见过他笑,肯定会……
可林宣的心思刚又开始活泛起来,就想到皇帝的那声冷笑,那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却阴郁极了的脸。
浑身一颤,那念头也没了。
然后他笑起来,笑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笑自己没心没肺还能想这事。
冷渊接过玉佩,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他把玉佩收进怀里。
“多谢小侯爷。”他说,“我收下了。”
林宣摆摆手:“不谢不谢,你路上小心。”
冷渊点点头。
外头传来马车夫催促的声音。
冷渊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林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背影孤零零的,走进五月的阳光里,衣角被风轻轻吹起。
林宣忽然有点想喊住他。
可他不知道喊住他之后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早就看不见冷渊的影子了。
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没了,空落落的。
冷渊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林宣又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如意侯,他的生活还是从前的样子。
去青楼,喝酒,听曲,吃胭脂。
跟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没个正形,他身边的狐朋狗友换了半茬,旧的去了,新的来了,留下的人,都更规矩了,那笑着闹着也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
他偶尔会想起冷渊,但转瞬就忘了。
*
江南,某处驿站。
冷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手心里看。
羊脂白玉,雕着半开的莲花,底下坠着青色的穗子。
他想起那天,那个人把这玉佩递给他,说“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卖了换钱”。
他想起那个人说这话时,眼睛里的认真。
忽然又笑了一下。
他从来不爱笑,可跟着人在一起时,他似乎常常笑。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皇帝召见他两时,皇帝看那人的眼神。
他知道皇帝和他的关系。
那个人低着头,抗拒着,明显是不乐意的。
他当时想:如果是我……
现在他又想起那个念头。
如果是我……
他打住这个念头。
不该想的事,不要想。
他闭上眼睛,靠在窗前,不再看月亮。
可那块玉佩,还贴着胸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