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收到一封从封地来的信。
母妃病了,让他得空回去看看。
林宣拿着那封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进了宫。
紫宸殿里,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母妃病了,臣得回去看看。”林宣低着头,声音乖乖的,“求陛下恩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
林宣想了想:“来回路上就得半个月,臣想陪母妃待些日子……一个月吧。”
皇帝没说话。
林宣低着头,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的声音响起来:
“准了。”
林宣抬起头,有些意外。
皇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淡淡,只是说:“替朕向安南王妃问好。”
林宣应了,行礼告退。
转身的时候,他忽然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林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一路未有停歇,行了半个月,终于到巴蜀了。
藩王府依山傍水,占地百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京城那些王府也不差什么。
沈峥站在他身侧,低着头,也没看他,行了个礼:“小侯爷,臣等奉命护送,就在府外驻扎,随时听候差遣。”
林宣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也辛苦了,该歇歇就歇歇。我家这儿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用这么多人守着。”
沈峥没说话,只是又行了个礼,带着人退下了。
林宣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刚进内院,就看见一个穿着秋香色衫子的丽人站在廊下,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她的身后有许多人,都是王府里的管事、仆从、丫鬟小厮,但这些人在她身边,便是众星捧月。
他的父王前几年就没了,他又是独生子,家里人不多。
“阿宣。”
林宣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头扎进那丽人怀里。
“娘!”
王妃搂着他,笑着拍他的背:“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撒娇。”
王妃今年不过三十多岁,生得极美,林宣的眉眼间便与她相似,只是她的美是那种端庄温婉的美,古韵丛生的美,而林宣的好看,是活色生香的。
林宣埋在她怀里不肯起来,闷闷地说:“多大也是您儿子。”
王妃笑着摇头,捧起他的脸看了看,目光里满是怜爱。
“高了些,也瘦了。”
林宣眨眨眼:“没有吧?我觉得我胖了。”
王妃戳他额头:“你呀,京城是不是没人能管你?饭都不好好吃了。”
“哪有,阿福管我呀。”
“阿福只是个下人,哪里管得了你。”
“您还说我呢,娘,您信上说病了,到底什么病?严不严重?”林宣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
王妃笑了笑:“没什么大病,就是入夏之后有些头晕乏力,大夫说是暑热伤了气,养养就好了。”
林宣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埋怨:“那您还写信说得那么严重,吓死我了。”
王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宣,娘想你了。”
林宣愣了一下,心里一悸。
王妃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一个人在京城,娘不放心。”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笑着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好着呢。”
母子俩携手往里走,一路说着话,行到花厅时,王妃突然道:“阿宣,你跟娘说实话,在京城……过的还好吗?”
林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然后他又笑起来:“好啊,怎么不好?我天天吃喝玩乐,快活着呢。”
王妃看着他,没说话。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聪明到什么地步呢?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装傻。
可他装傻的样子,她看得出来。
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看得出来。
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家里多待段时间。”
林宣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林宣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陪母妃吃饭。吃完饭在府里逛逛,看看花,喂喂鱼,逗逗鸟。
下午热了就窝在冰鉴旁边吃冰镇果子,听母妃讲他小时候的事。晚上凉快了,就陪母妃在院子里乘凉,说些有的没的。
那些锦衣卫驻扎在府外,每天有人轮班守在府门口,但林宣不出门,他们也乐得清闲。
沈峥偶尔进来请安,林宣就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们该干嘛干嘛”,沈峥也就真的退下了。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晃就是半个月。
这天晚上,林宣在母妃院子里乘凉,忽然沈峥进来送了一封信。
他拆开一看,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是皇帝的亲笔信。
信写得不长,字迹却端端正正的,如人一样清峻典雅——
“阿宣,安南王妃病体可有好转?你在巴蜀已逾半月,朕甚是挂念。京城诸事繁忙,朕盼你早日归来。切切。”
林宣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王妃在旁边问:“谁的信?”
林宣回过神来,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没什么,朝中的事。”他笑着说,“娘,我有点累了,先回去歇着。”
王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却没有多问。
“去吧,早点歇着。”
林宣回到自己院子,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京城诸事繁忙,朕盼你早日归来。”
他冷笑了一声。
什么诸事繁忙,什么盼你归来。
不就是想让他回去吗?
他才待了半个月,就写信来催。
他在这儿待得舒舒服服的,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装疯卖傻,不用时时刻刻担心那个人什么时候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想回去。
他死也不想回去。
可从这一天开始,每隔一两天,都会准时送来一封信,到后来林宣甚至懒得拆开,反正左右都是那些内容。
他在巴蜀,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直到那些信变成了每天一封。
直到沈峥开始亲口催他,板着脸,像块铁,一板一眼地,念着皇帝从千里之外传来的口谕。
就这么烦了他一段时间,林宣再也受不了了,天高皇帝远,他的胆子又肥了起来,于是,他起了个坏心思,那日,他便召了沈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