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林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沈峥远远地站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下,像根突兀的木头。
“沈大人。”他喊他。
沈峥看过来。
林宣托着腮,笑得没心没肺的:“我让你进来是让你陪我说会话,你过来坐,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峥沉默了一瞬,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坐得笔直。
林宣看着他,还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回蜀地的路上,虽然他带了仆从小护卫,但也多亏了沈峥和随行护送的其他锦衣卫的帮助,才得以这么顺利。
“沈大人,”他忽然问,“你成亲了吗?”
这话问得不知从何而来,沈峥愣了一下。
“没有。”
“那有孩子吗?”
“没有。”
林宣眨眨眼,凑近一点:“那有喜欢的人吗?”
沈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没说话。
林宣等了等,没等到回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没有也没关系。我给你介绍啊,蜀地的女孩子最好了,我娘就是蜀地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泼辣一点的?温柔一点的?”
沈峥沉默着。
可林宣还在催他:“你说,你说啊!”
沈峥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沉沉的:“我的任务是保护小侯爷,不是来相亲的。”
林宣被他噎住,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真没意思。你们锦衣卫别的不多,就木头多,陆勋是根木头,你也是根木头,真是没意思死了。”
沈峥不说话。
林宣拍了拍手,于是几个丫鬟早有准备地鱼贯而入,捧着几个檀木的盒子。
打开,是几件新衣服。
“给沈大人换身新衣服,换好了,我要和沈大人一起出去逛逛。”
沈峥连忙谢绝。
可小侯爷托着腮看他,一挑眉,看着他的目光潋滟多情似的,说:“怎么,我亲手挑的衣服沈大人不喜欢吗?”
沈峥就没辙了,换了簇新的衣服,更显挺拔俊朗了,外头罩着的是件玄色的洒金袍子,暗绣着金色的滚边云纹,小侯爷左看看右看看他,不吝夸奖。
沈峥垂着眼,没敢看他,脸微微红了,还好他生的黑,因此这红也不甚明显。
林宣就出门带他去吃红糖冰粉。
蜀地的冰糖粉和京城不一样,是用新收的糯米做的,浇上红糖熬的糖稀,撒上花生碎和芝麻,又甜又糯。林宣要了两碗,推给沈峥一碗。
“尝尝,可好吃了。”
沈峥低头看了看那碗冰糖粉,又看了看林宣。
林宣已经埋头吃上了,他并不顾忌自己是什么身份,只将自己当做常人,寻常街巷的坊食物,都吃的津津有味的。
沈峥低下头,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林宣抬起头,看他吃了,笑得更开心了。
“好吃吧?”
沈峥点点头。
“那走,我再带你去别处玩。”
那一整天,林宣带着沈峥逛遍了成都城。
他跑在前面,叽叽喳喳地给沈峥讲那些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典故,偶尔大喊一声:沈大人,快点!
偶尔又会叫他木头。
你真根木头,真是没意思死了。
他偶尔会这样说,可却是笑着说的,笑意盈盈,灿如夏光。
沈峥则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却一步不落。
林宣生得实在是太惹眼了,这里又是他家的封地,少不得许多人认识他,因此,走到哪里都有人看他们——一个金质玉相的小侯爷,一个冷面冷眼的护卫,看起来不搭,又仿佛极为和谐。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青羊宫。
这是蜀中有名的道观,殿宇森森,古木参天。观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求签的、祈福的、还愿的,络绎不绝。
林宣眼睛一亮,很自然地拉着沈峥就往里走,迈过门槛。
“走,去求个签。”
沈峥被他拉着,身子一僵,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白皙秀气,骨节分明,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殿里,跪在蒲团上。林宣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摇了摇签筒,掉出一根签来。
他捡起来看了看,是支中平签,盯着看了一会,若有所思。
然后他转头看着沈峥。
“该你了。”
沈峥沉默了一瞬,也拜了拜,摇动签筒。
第一根签落下来。
他捡起来,递给林宣。
林宣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下下签。
“不好不好,”他把那根签塞回签筒,“这个不算。再求一遍。”
沈峥看着他。
“我不信这个。”
林宣瞪他:“别废话。你快求就是了。”
沈峥看着他,看着那双明亮潋滟的眼睛,看着那副认真得不行的样子,心跳的节奏快了一瞬。
他低下头,又求了一遍。
第二根签落下来。
林宣捡起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还是下下签。
“再来。”
第三遍。
签落下来,林宣捡起来,脸色更难看了。
第三根,还是下下签。
林宣还要再让他求,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施主,事不过三,这是道门的规矩。”
两人转头看去。
是个年轻道士,面容普通得很,像一滴水,融入人海中就会再寻不见的那种。可他的身形却说不出的好看,站在那儿,像一缕风,像一片云。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人就站在那里。
林宣道:“我们不是道门中人,可以不守道门得规矩。”
那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峥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他笑了笑,点点头。
“福生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然后他对沈峥说:“施主,再求一签吧。”
沈峥愣了一下。
林宣在旁边催促:“对对对,再求一签!道长都发话了!”
沈峥沉默了一瞬,又低下头,摇动签筒。
第四根签落下来。
他捡起来,递给林宣。
林宣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
“上上签!”
他举着那根签,在沈峥面前晃了晃,笑得灿烂。
“看到没看到没?我说人定胜天吧!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峥看着他笑,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年轻道士没再看他们,只是拿着拂尘,清扫着香案。
他一边扫,一边低声念着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入红尘一相逢,再入江湖再惊鸿。三生石上缘未了,四时花下见春风。”
林宣听见了,转过头看着他。
“道长,您念什么呢?”
那道士抬起头,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他说,“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说完,他继续扫他的香案,不再看他们。
林宣蹙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真怪,”他小声对沈峥说,“一会儿说道门的规矩,一会儿又念佛家的话,又佛又道的,什么来路?”
沈峥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那道士一眼。
那道士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也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好像把他这一生都看尽了。
林宣拉着沈峥往外走。
“走吧走吧,这青羊宫的道士怪得很。”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士不见了。
林宣恍惚了一瞬,摇摇头,拉着沈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