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羊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今夜不知怎么了,街上比白日里更热闹。卖花灯的、卖巧果的、卖胭脂水粉的,挤得满满当当。年轻的姑娘们穿着新衣裳,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林宣走出道观大门,看着这人山人海,眼睛亮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
“今日是七夕。”沈峥有些迟疑地道,他说这话还看了一眼林宣。
“哎呀,忘了今儿个是七夕!”他回头看着沈峥,笑得没心没肺的,“人真是多,木头木头,你可跟紧我,别被人海卷走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沈峥的手腕。
那手腕硬邦邦的,像铁。
沈峥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今天是小侯爷第二次握他的手了。
他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握着。
街上的人真多啊,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林宣拉着沈峥,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一会儿看花灯,一会儿看杂耍,一会儿又凑到卖巧果的摊前,买两个尝尝。
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生动漂亮。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好看,端端正正的也好看,他只需要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移不开眼。
可是行动起来,言笑起来更好看,是活的,是动的,是会笑的,是眼波流转的。
沈峥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词,活色生香。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远处有个姑娘踮着脚尖,拉着同伴的袖子,小声说着什么,说完就红了脸。
林宣浑然不觉。
他从小被人看到大,早就习惯了。
“沈大人,”他扯了扯沈峥的手腕,“你看那个灯。”
沈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个莲花灯,粉粉白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做得精巧极了。灯心一点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映出来。底下垂着嫩绿的穗子,随风轻轻摆着。
林宣眼巴巴地看着那灯。
“我想要。”
沈峥愣了一下。
他想说“好”,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走到那灯摊前,看着灯下压着的灯谜。
“高台对月映分明。”他念了一遍,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
林宣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他皱着眉头发呆,忍不住凑过来。
“还没猜出来?”
沈峥抿了抿唇,脸红了红,没说话,正要掏银子买。
林宣看了看那谜面,念了一遍:“高台对月映分明……”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有什么难的。”他走到摊主面前,“是个‘昙’字。”
那摊主眼睛一亮:“小公子好才思!正是‘昙’字!”
他把那盏莲花灯取下来,递给林宣。
林宣接过灯,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回沈峥身边,把灯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
沈峥低头看着那灯,又抬起头看着他。
灯影里,那张脸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一线灯光从灯笼的缝隙里透出来,正好落在他的眉眼上。那光芒是柔而暧昧的,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殊艳,肌肤仿佛暖玉,在灯火中生着香气。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眼波流转间,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又像是摇落了满天的星子。
鬼灯一线,朦胧见,照见美人面。
美人如玉,灯火如纱。
站在那里的人,沈峥忽然就看呆了。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林宣随口说着,“可昙花盛也实美,凋也太疾。”
沈峥回过神来,没再说话。
林宣已经又往前走了。
沈峥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盏灯,跟在他身后,走进那人潮如织的夜色里。
*
走过天香楼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
林宣踮起脚尖往里看——是个擂台,有人在上头比武。擂主是个彪形大汉,已经连胜三场了。旁边架子上摆着奖品,是一坛酒。
那酒坛不大,坛身乌黑发亮,封口的红布上写着“仙人醉”几个字,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林宣看了两眼。
就两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峥看见了。
“让一让。”
人群自动分开。
沈峥飞身上了擂台。
那盏花灯,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
大汉看着这个冷面冷眼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花灯,愣住了。
“你……你就这么打?一只手?”
沈峥没说话。
只是抬了抬下巴。
大汉恼了,冲上来就是一拳。
沈峥侧身避开,左手一翻,一掌拍在他后颈。
大汉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轰然叫好。
沈峥站在台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接过那坛酒,跳下台,走到林宣面前。
递过去。
林宣愣住了。
他看着那坛酒,又看着沈峥,又看着那把被他护得好好的花灯。
然后他笑了。
“沈大人!”他接过酒坛,抱了满怀,“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沈峥没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宣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这酒闻着就香,说天香楼的酒可是蜀地一绝,说沈峥多厉害,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大汉打趴下了。
沈峥听着,一言不发。
只是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高兴起来。
那高兴藏得深深的,不显山不露水。
可他自己知道。
他高兴。
林宣说够了,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沈大人,”他歪着头看他,“你下午求签的时候,问了什么?”
沈峥愣了一下。
“问你求签的时候,”林宣眨眨眼,“许的什么愿?问的什么事?”
沈峥沉默了一瞬。
“你不会没有许愿吧?”林宣惊讶起来。
然后沈峥开了口,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声音有些干有些哑:“问能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林宣愣住了。
然后他叫起来:“好啊!你骗我!你这根木头!不老实!”
他抬脚踢他,轻轻的,带着笑。
“你不是说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沈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没说过。”他说。
林宣想了想,好像……他确实没说过。
他只是沉默了。
“好啊,”林宣又踢了他一脚,“看不出来啊沈大人,挺聪明的,不显山不露水啊!”
沈峥没躲,身体站得直直的,由他踢着。
林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那你喜欢的人是谁啊?”
沈峥看着他。
灯火下,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他移开目光。
“不方便说。”他的声音低低的,“但那人……挺好的。”
林宣眨眨眼,忽然问:“那如果有一天,沈大人出了意外,会耽误那个姑娘吗?”
这话问得突然。
也不合适。
七夕的晚上,万家灯火,人人都在许愿长相厮守。他忽然问这个,像是在泼冷水。
可沈峥没往心里去。
他只是顿了顿,想说“不是姑娘”。
可他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家里挺富贵的,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即使这喜欢是如此的唐突和不合时宜。
林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瞪大眼睛。
“原来你想当赘婿啊!”
沈峥:“……”
林宣笑得前仰后合,抱着酒,指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这心思……不少啊你!”
沈峥看着他笑,什么也没说。
只是嘴角弯了弯。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沈峥站在人群里,一手护着那盏莲花灯,一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这人笑,看着这人闹。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看着他笑。
哪怕他不知道。
也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个人就要走了。
用他赢来的酒,加了蒙汗药,迷晕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不知道,这个人给他买衣服,带他玩,带他吃红糖冰粉,只是为了提前补偿他,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所以才会问他有没有成亲有没有孩子……
甚至让他求到上上签,也是为了安慰自己。
温柔又残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葳蕤的灯火里,看着这个人笑。
心里,暖得像烧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