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轻装简行，带走了王府的两个侍卫，三人趁着夜色，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锦衣卫的人发现沈铮和其他几个人躺在屋里，人事不省。
等他们醒来，小侯爷已经不见了一夜。
等待他们的将是皇帝的雷霆大怒。
*
江南，江宁府。
冷渊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那个案子，越查越深。
赵御史他们结案走人了，他留了下来，以“复核”的名义，继续查。
可明面上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些官员们，一个个都是人精。你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你要什么，他们给什么。可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
冷渊知道，这样查下去，查到明年也查不出什么。
所以他换了个法子。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有时易容，扮作个走南闯北的商人，白天在茶馆酒楼里听闲话，晚上在那些穷街陋巷里转悠。那些百姓们，当着官的面不敢说话，可对着他这个“外乡人”，倒是愿意多说几句。
他听了不少事。
零零碎碎的，慢慢拼凑起来。
这天晚上，他刚从外头回来，进了客栈，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身青灰色的衣裳，风尘仆仆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冷渊愣住了。
“冷兄！”那人几步跑过来，“好久不见！”
冷渊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宣。
他怎么会在这儿？
“小侯爷？您怎么……”
林宣摆摆手：“说来话长。我先把马安顿了，一会儿跟你说。”
他说着，招呼后头两个侍卫阿青和阿墨把马牵走，然后拉着冷渊往屋里走。
冷渊被他拉着，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个人，不是在京城吗？
怎么跑到江南来了？
还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进了屋，林宣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死我了。”
冷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小侯爷怎么来江南了？”
林宣眨眨眼：“我来找你啊。”
冷渊一愣。
“找我？”
“对啊，”林宣理所当然地说，“我原本回了四川看母妃，等母妃病好了，我不想回京城，就跑出来了。想着你在江南查案子，就来找你玩。”
冷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侯爷，”他终于开口，“您这样跑出来，陛下知道吗？”
林宣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然后他又笑起来：“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我已经出来了。”
冷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宣往椅背上一靠，笑嘻嘻的：“跟着你啊。你不是在查案子吗？我跟着你，给你壮壮声势。”
冷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小侯爷，这是查案子，不是玩。”
“我知道啊。”林宣眨眨眼，“你放心，我不捣乱。我就跟着你，给你撑撑场面。你是新科探花，我是京城小侯爷，咱俩走在一起，多威风。”
冷渊：“……”
他看着林宣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他？让他回去？
可他回去，就是回京城。
回那个人身边。
他看着林宣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也是言笑晏晏的，可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看得分明。
那是害怕和逃避。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跟着我可以，但要听我的。”
林宣眼睛一亮：“好嘞！”
冷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带的人？”
“就两个侍卫，从小跟着我长大的，信得过。”林宣说，“怎么了？”
冷渊想了想。
“让他们换身衣裳，别太扎眼。咱们明天换个地方住。”
林宣点点头，一脸兴奋。
冷渊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冷渊带着林宣换了个住处。
是个不起眼的小客栈，在城东的巷子里，住的大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和脚夫。
他还给自己和林宣易了容，林宣从没见过这个，啧啧称奇，后来看他把自己变成一个面容枯黄的中年人，不禁捧腹大笑，又看了铜镜中的自己，是个面容普通的少年，不胜新奇。
林宣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跟着冷渊在街上走。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粗糙的衣裳，布料磨得皮肤有点痒。可他没抱怨，只是时不时扯扯衣领，跟着冷渊往前走。
冷渊看了他一眼。
“不习惯？”
林宣笑了笑：“还行。就是有点痒。”
冷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林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正走着，忽然几个小乞丐从旁边冲过来，撞了他一下。
林宣还没反应过来，冷渊已经动了。
只见他身形一晃，左手一探，已经抓住了一个小乞丐的后领。那小乞丐看起来十三四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被冷渊拎在手里，像拎一只小鸡。
林宣愣了一下。
好快。
他见过沈峥出手，见过锦衣卫的身手，可冷渊这一下，比那些人快了不知多少，冷渊看起来弱不胜衣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
他在心里大大地惊奇和震动。
“冷兄，”他眼睛亮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冷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小乞丐。
那小乞丐吓得脸都白了，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林宣的钱袋子。
“饶命！饶命！”他哆嗦着，把钱袋子双手捧上来，“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求两位不要打小人！”
林宣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腰间——果然空了。
他接过钱袋子，看着那小乞丐。
那小乞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三天没吃东西了，实在饿得没办法……求求两位行行好，放了小的吧……”
冷渊没说话。
只是松开手，把他放开了。
那小乞丐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就跑。
“慢着。”林宣忽然开口。
那小乞丐浑身一僵，以为他要反悔，吓得腿都软了。
林宣走过去，从钱袋子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他。
“拿着。”
那小乞丐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着林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三天没吃东西了吗？”林宣笑了笑，“去买点吃的。”
那小乞丐接过银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看了林宣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林宣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走回冷渊身边。
冷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你给得太多了。”他说。
林宣眨眨眼：“是吗？”
冷渊没说话。
只是带着他，往那小乞丐跑的方向走去。
林宣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远远地看见那小乞丐蹲在一个角落里。
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几个大孩子冲过来，把他围住了。
“小兔崽子，偷了东西还敢回来？”
“交出来！”
那小乞丐护着手里的银子，拼命摇头。
“我没偷东西！”
可那几个大孩子根本不听，几下就把他打倒在地上，抢走了银子，又踢了几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乞丐蜷缩在地上，浑身是土，脸上都是泪痕。
林宣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看向冷渊。
冷渊也在看着他。
那目光里，什么也没说。
可林宣忽然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
明白那句“给得太多了”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小乞丐。
小乞丐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林宣没说话。
只是从钱袋子里又拿出一点钱，放在他手里，这一次给的不多，够他吃几天饭，买几天馒头。
小乞丐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林宣问。
“小的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石头。”
林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冷兄，”路上，声音有点闷，“我是不是很蠢？不知民间疾苦。”
冷渊看着他。
“不是。”他说，“你挺聪明的，心地也纯善，只是没人教你。”
林宣看着天上的云，忽然说：
“冷兄，你说，那些王孙贵族，是不是都挺讨厌的？”
“怎么这么问？”
“我就是随便想想。”林宣说，“你看啊，那些人，仗着家里有权有势穿着好衣服，住着好屋子，吃着好食物，喝着美酒，但啥好事儿也不干，就欺男霸女、横行霸道。我见多了。”
冷渊看着他。
“小侯爷也这样？”
林宣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我？”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顶多就是去青楼喝喝酒，听听曲儿，吃吃姐姐们点的胭脂。欺男霸女的事儿，我没干过。”
冷渊点点头。
“那就好。”
林宣被他这淡淡的三个字弄得有点莫名。
“什么叫‘那就好’？”
冷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认真。
“小侯爷没有王孙的习气，待人平等，这很难得。”
林宣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心里的那一丝惆怅，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