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是从一个茶馆里听来的。
那天下午,冷渊带着林宣在城东一个不起眼的小茶馆里喝茶。这地方他来过几次,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多识广,嘴也严实,但偶尔喝多了酒,会说些有的没的。
今儿个掌柜的没喝酒,可茶馆里来了个客人,是个跑船的,刚从海边回来,跟人吹牛,说自己这一趟差点把命丢了。
“你们不知道,”那人压低了声音,“东海那边,现在不太平。”
旁边的人问:“怎么不太平?”
“有船劫道。不是普通的海盗,是有组织的,船快,人狠,专挑官船下手。我这一趟,亲眼看见一艘官船被劫,那叫一个惨,人全杀了,货全抢了,船烧了,沉了。”
“官府不管?”
“管?”那人冷笑一声,“官府怎么管?那些劫匪,用的可是官府的船!”
听到的人大大抽气了一声。
“这,这可不敢乱说啊……”
冷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出声。
林宣坐在他对面,也听见了,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
等那人走了,冷渊放下茶盏,对掌柜的说:“刚才那位船老大,常来吗?”
掌柜的点点头:“常来,跑海的,一个月来两三回。”
冷渊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下回他再来,劳烦掌柜的派人知会我一声。这是茶钱。”
掌柜的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三天后,船老大又来了。
冷渊带着林宣,在茶馆里跟他“偶遇”。
几杯酒下肚,船老大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说他跑了二十年海,头一回遇上这种事。那些劫匪,不是普通海盗——普通海盗抢了东西就跑,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抢完之后,还留下几个人,把船上的东西清点一遍,登记造册,像是……
“像是什么?”冷渊问。
船老大压低声音:“像是官府的人。”
冷渊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
船老大摇摇头:“不敢确定。可我看那做派,那架势,不像海盗。”
他又喝了一杯酒,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那些劫匪的船,吃水深,跑得快,不像是普通民船能改的。说那些人的刀,都是好刀,比官军的刀还好。说那些人的身手,都是有功夫的,不是乌合之众。
冷渊听着,一句句记在心里。
临走的时候,船老大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听说,那些劫匪的老窝,在东边一个岛上。”
“什么岛?”
船老大想了想:“好像叫什么……日什么。”
冷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月环岛?”
“对,对,就是日环岛!”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宣跟着冷渊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问:“冷兄,那个日环岛,是什么地方?”
冷渊没有立刻回答。
日环岛,是月国周边环岛的其中一部分。
月国。
东边的一个岛国,不大,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些年跟朝廷的关系时好时坏,明面上称臣纳贡,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可如果那些劫匪是月国的人……
那他们劫的官船,抢的银子,都运到月国去了?
可月国二十年来内部纷争不断,自顾不暇,哪来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船,兵器,都要钱,钱,从哪里来?
谁在接应他们?
那些银子,抢去的那些银子,又用来做什么?
冷渊停下脚步,站在夜风里,沉默了很久。
林宣看着他,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冷渊才开口:
“小侯爷,明天开始,您别跟着我了。”
林宣一愣:“为什么?”
“可能会有危险。”
林宣眨眨眼:“那我更要跟着你了。”
冷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小侯爷,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啊。”林宣笑嘻嘻的,“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冷渊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双期盼地望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吧,”林宣拉着他的袖子,“先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冷渊被他拉着,走回客栈。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冷渊带着林宣,往海边去。
他们扮作收海货的商人,一路走一路打听。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
这地方靠海,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平日里渔船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可他们到的时候,码头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条破船搁在岸边。
冷渊觉得不对。
他找了一个当地的老渔民,问了问。
老渔民一开始不肯说,后来看他们不像坏人,才压低声音道:“两位客官,快走吧。这地方,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
老渔民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海上不太平。有船劫道,专劫官船。前些日子,还劫了我们几条渔船,杀了人。现在没人敢出海了。”
冷渊问:“那些劫匪,是什么人?”
老渔民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是从东边来的,船快,人狠,杀人如麻。”
冷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多久来一次?”
“没准。有时候半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一个月。听说他们在那边有个岛,是他们的老窝。”
“什么岛?”
老渔民想了想:“叫……日什么岛。”
冷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又是月国。
他谢过老渔民,带着林宣往海边走。
林宣跟在他后头,小声说:“冷兄,那个日环岛,真的有问题。”
冷渊点点头。
“可是,”林宣说,“咱们就两个人,怎么查?”
冷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晚上再说。”
那天晚上,他们借住在一个渔民家里。
半夜,冷渊把林宣叫醒。
“走。”
林宣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月光下,两个人摸到海边,上了一艘小船。
冷渊划着船,往东边去。
林宣坐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忽然有点紧张。
“冷兄,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岛。”
林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跟着冷兄总没错。”
冷渊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真的就这么信任他?
小船在海面上行了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个岛。
远远的,像一片黑影浮在海面上。
冷渊没有靠太近,把船停在一处礁石后面,带着林宣上了岸。
两人摸黑往岛上去。
岛不大,走不多远就看见一片营地。有房子,有仓库,有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比普通渔船大得多,吃水深,船身狭长,跑得快的样式。
冷渊看了那些船一眼,心里有了数。
他带着林宣绕到营地后头,摸进一间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箱子。
冷渊撬开一个,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再撬一个,是绸缎。
再撬一个,是茶叶。
都是官船运的东西。
林宣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冷渊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两人正想撤,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冷渊拉着林宣,闪到一堆箱子后面。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
他们说着一种奇怪的话,冷渊听不懂,但能听出来,不是中原口音。
月国人。
那几个人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说了几句话,又出去了。
冷渊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带着林宣往外摸。
可刚出仓库,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张嘴要喊——
冷渊的动作比他的声音快。
一步上前,一掌劈在他后颈,那人软软地倒下去。
可还是晚了。
他的喊声没有发出来,可他倒下的时候,撞翻了旁边的一个木架,哐当一声,惊动了远处的人。
人群中有月国人,也有中原人的声音。
“什么人!”
“快抓人!”
冷渊拉着林宣就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冷渊的武功高,带着林宣左躲右闪,可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追得很紧。
冷渊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跑。
前面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海。
冷渊回头看看那些追兵,又看看林宣。
林宣的脸都白了,可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看着冷渊,等他拿主意。
冷渊忽然笑了一下,冷渊的笑意总是淡淡的,可这一次,如同上一次他送玉佩时一样,这笑意就像昆仑万年冰雪的冰隙裂开,清澈的阳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