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吗?”
林宣牙咬牙,点点头,又摇摇头。
冷渊一把搂住他的腰。
“闭气。”
然后他纵身一跃。
两个人落入海中的时候,林宣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记得冷渊抱着他,从悬崖上跳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然后就是冰凉的、无尽的海水。
他不会水。
他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往下沉。
海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
海水里,月光从海面透下来,朦朦胧胧的。
他看见冷渊的脸。
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那上面每一根睫毛。
冷渊的眼睛很亮,在海水里像是会发光。他的发丝散开,随着水波浮动,像是月下的海藻。然后,他贴了上来。
温热的空气渡进他嘴里。
林宣瞪大了眼睛。
他就那么看着冷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些浮动的发丝在他们之间飘荡。
月光从海面透下来,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易容粉在水中掉了许多,冷渊的皮肤很白,在海水里像是玉雕成的。他的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渡着气。
林宣忽然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冷渊渡完一口气,松开他,带着他往上游。
林宣跟着他,终于浮出水面。
他趴在礁石上,咳了半天,把呛进去的水都咳出来。
冷渊在旁边看着他,等他咳完了,才问:“没事吧?”
林宣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林渊浑身湿透了,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脸上的肌肤,像是新剥的荔枝,湿淋淋的,有一种透明的莹润,五官在水中浸泡过,更显出一种惊人的秾艳,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月光。
冷渊的心跳迟钝了一下,一刹那,只是那么一刹那。
他又听见林宣忽然笑了。
“冷兄,”他说,“你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
林宣继续说:“我刚才在水里看着你,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像画里的神仙。”
冷渊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宣又说:“你武功也高,刚才那一跳,那一掌,带着我跑那么快,还会在水里救人。所有人都被你的模样骗了,其实你是个大侠吧?”
冷渊:“……”
“肯定是天下第一。”林宣自顾自地说,“我见过的那些人,没一个比得上你。沈铮也不行。陆指挥使也不行。你绝对是天下第一。”
冷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别胡说。”他说。
“我没胡说。”林宣认真地看着他,“冷兄,你太厉害了。”
冷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林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副认真夸人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比之前更重。
更深。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
追兵没有跟来。
他们暂时安全了。
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浑身湿透,狼狈得很。
可林宣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夸他。
冷渊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他没有打断他。
他就那么听着,听着那个人的声音,在海风里飘散。
*
京城,紫宸殿。
陆指挥使跪在下头,头都不敢抬。
“你是说,”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给锦衣卫下药,跑了?”
“回陛下,是。”
“跑了之后,去了江南?”
“回陛下,是。微臣已经派人去查了,小侯爷如今在江宁府,和冷编修在一起。臣已经派人暗中保护,请陛下示下,是就地送回京城,还是……”
皇帝没说话。
陆指挥使等着,等得后背都是汗。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得吓人。
“好,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指挥使。
“朕给他拨锦衣卫,是保护他。他倒好,拿来下药。”
“朕让他回京,他不回。跑去江南,找那个冷渊。”
“好得很。”
陆指挥使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大暑,天热得人心慌。
可他只觉得冷。
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个人,抚着他的背,问他要自己等到什么时候。
那个人没有回答。
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装死的兔子。
他以为那是害怕。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害怕。
那是敷衍。
那是逃避。
那是……不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传旨。”
陆指挥使一凛。
“准备一下,朕要下江南。”
“陛下,这……”
皇帝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让陆指挥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朕倒要看看,”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那个冷渊,到底有什么好。”
陆指挥使跪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出事了。
*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藏身的地方。
是个山洞,不大,但足够两个人挤着躲一躲。洞口有藤蔓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林宣浑身湿透了,坐在洞里直打哆嗦。
冷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抱回一堆干柴和枯草。他掏出火折子,点了火,山洞里渐渐暖和起来。
“把湿衣裳脱了。”冷渊说。
林宣愣了一下。
“烤干,不然要生病。”冷渊的语气很平淡。
林宣哦了一声,乖乖把外衣脱了,搭在火边烤。
他穿着里衣,缩在火堆旁,看着冷渊。
冷渊也在脱外衣。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那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脱下来,露出里面修长精瘦的身形。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不像那些练武的人那样虬结,而是薄薄的一层,贴在骨架上,像豹子。
林宣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忽然说:“冷兄,你真的练过武啊?”
他说他是天下第一,是个大侠,只是情绪激动下的溢美之词,可见了冷渊衣服下的这身形,好像真的,确实是个大侠。
冷渊嗯了一声,把衣裳搭好,坐下来。
“练了多久?”
“从小练。”
林宣眨眨眼:“难怪那么厉害。你刚才那一跳,带着我从悬崖上跳下去,我都没反应过来。还有在水里,你游得比鱼还快。”
冷渊没说话。
林宣继续说:“你武功是不是真的是天下第一?”
冷渊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是第几?”
冷渊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林宣笑了:“你肯定是谦虚。”
他往火堆边凑了凑,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他的眼睛中闪动了火光的光彩,还有本身的光彩,他看着冷渊,像看着什么稀罕物。
冷渊移开目光,看着火堆。
“你不好奇吗?”林宣问。
“好奇什么?”
“我为什么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