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在宫里住了十几天。
皇帝其实心里快活得很。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那个人睡在自己怀里。下了朝,那个人还在,等着他,或者躲着他,但总是在的。
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要就要。
不用再等,不用再忍。
可林宣的“病”,病得太久了。
久到太后都觉出不对,派人来问了好几回。久到那些从来看不起林宣这个京城第一烂泥扶不上墙之纨绔的朝臣们,也开始嘀咕——小侯爷这病,怎么生了这么久?更何况长久宿在宫中,宫中毕竟有陛下女眷,不合适吧?
皇帝知道,不能再留了。
他抱着林宣,在他耳边说:“明天送你回去。”
林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低低的,柔柔的。
皇帝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宝蓝色的香囊,缎面上绣着鸳鸯戏水,做工极其精致,下坠着黄色的八道盘长结,做工极好,递到林宣面前。
林宣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香囊里,装着两缕头发。
两缕黑发,分别用红线束着,又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是第一夜,皇帝将两人的两缕头发绑了,又在那夜过后,剪了下来。
结发为夫妻,同心两不移。
“朕留着。”皇帝的声音低低的,“日日带着。”
林宣看着那香囊,没有说话。
皇帝把它系在腰间,然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回去吧。”他说,“过几天朕再接你。”
林宣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
回到侯府,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阿青和阿墨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可怎么敲门,里头都不应。
阿福比他们懂事,只是用心伺候着,看他需要什么,没有打扰他。
王妃还留在京城,皇帝没有说让他回去。
她知道儿子病了,在侯府里日盼夜盼,盼得焦心如焚,那天晚上,他终于回来了,她赶忙来看他。
门敲了三遍,里头没有应声。
她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又敲了一遍。
“阿宣,”她轻声说,“是娘。”
里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一道缝。
林宣站在门后,低着头,不看她。
王妃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瘦了,身形纤弱,看着让人心疼极了。
月光下,他的面颊是微红的,眼中水盈盈的,眼角红红的,像哭过了很多次,唇是嫣红的,有点肿,还有一点破皮,他的衣服穿得很厚,裹得很紧,领子高高地竖着,像是遮掩着什么。
他在宫中病了十几天,回来就是这样令人心疼的样子。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出现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像一道突兀的闪电劈开了夜色,她的脸色一瞬间苍白,那念头冲破了她的喉咙,急急地,又化作他的名字。
“……阿宣。”
林宣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一闪。
然后他低下头,不说话。
王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那手温温的,软软的,和小时候一样。
林宣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他不想哭。
他不想让母妃看见他哭。
可他忍不住。
那些憋在心里的事,那些不敢说的事,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事,此刻在母妃无声的温柔面前,像是决了堤的水,一下子涌出来。
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
王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他已经长得比母妃高许多了,可母妃抱着他,仿佛他还是曾经的那个婴儿。
林宣浑身一僵。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她。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眼泪濡湿了她的衣裳,一片一片的,温热的。
王妃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她的眼睛也湿了。
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抱着他,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的背,哄着他。
“阿宣,”她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娘在。”
林宣不说话。
只是抱着她,哭得更凶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他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看她。
王妃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猜到了。
这几年来,皇帝对她这个儿子,好的过分了,那些年她在封地,他在京城,她以为皇帝对他好,是正常的那种好,是他这个儿子性格讨巧太招长辈喜欢的那种好。
那一次他回蜀地,便有种郁郁寡欢的样子,她还没发觉出来,可当时皇帝一天一封信,又叫锦衣卫送来四川守着他,她就应该觉得不对劲。
是她发现的迟了。
因为她根本想不到,她怎么想得到呢?
现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得太迟了,让她的儿子受苦了。
那是皇帝。
是天下之主。
是动动手指就能让她们母子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心思有如此深沉无耻,甚至今年中秋将她接来京中,或许也是存了要挟的意思。
一时之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抱着他,陪着他,看着他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宣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阿宣。”
林宣抬起头。
月光下,母妃的眼睛红红的,其中有泪光,可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不要顾及母妃。”她说。
林宣愣住了。
“不要怕连累母妃。”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要让母妃,成为你的软肋。”
“母妃会去求太后,母妃想回四川了……母妃只想让我的宝贝儿子开心快乐,这就够了。”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王妃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娘不怕。”她说,“娘什么都不怕。”
那天晚上,母妃陪他坐了很久。
什么也没说,就是坐着。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温柔又清凉,照着他们母子俩。
王妃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自己儿子的手,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林宣正靠在她的肩上,月光如水,照见王妃眼角那一颗晶莹的泪珠。
窗外,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