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王庭,建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里。
帐篷连绵不绝,牛羊遍野,骑马的人来来往往,一派繁盛的景象。
阿依慕回来已经三个月了。
她瘦了很多。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每天都站在王庭最高的那座山丘上,往东边看。
看很久。
她的侍女们都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不会来的人。
这天,她终于走进了王兄的大帐。
漠南的王,叫阿史那,是草原上最年轻、最勇武的王。他生得高大,宽肩窄腰,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像狼一样锐利。
他正在看地图,见妹妹进来,抬起头。
“阿依慕?”他笑了,“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阿依慕走到他面前,跪下。
“王兄,”她说,“我有事求你。”
阿史那愣了一下。
他这妹妹,从小傲得很,什么时候这么正经过?
“起来说话。”他扶起她,“什么事?”
阿依慕站起来:“王兄,我曾经说过,要自己选驸马。”
阿史那点点头。
“对,你说过。我还说,你眼光这么高,这辈子怕是选不到了。”
“我找到了。”她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男人。”
阿史那挑了挑眉。
“哦?”他来了兴趣,“那赶紧带来给我看看。”
阿依慕低下头。
“本来是要成亲的,”她说,“可新郎被人抢走了。”
阿史那愣住了。
“抢走了?”
“他太好看了,像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石,所以被人抢走了。”
阿依慕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来。
他皱起眉,接过那张画像,低头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阿史那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灰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画上的人。
“王兄?”阿依慕喊他,“你知道他是谁?”
阿史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张画像,看着那张他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王子,跟着使团去齐国朝见新皇。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草原,第一次看见中原的繁华。
齐国的都城真大啊,大得让人眼花缭乱。
街道那么宽,房子那么高,人那么多那么繁华富庶。
他住在驿馆里,每天跟着使团的人进进出出,见的都是些板着脸的官员。
他不喜欢那些官员。
可他没有办法,他是来朝见的。
那天是元宵节。
街上没有宵禁,到处都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花灯的,挤得满满当当。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他一个人在街上逛。
没有跟着使团的人,他们太闷了。
他买了一个面具,狼头的,戴在脸上,混在人群里。
他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用那种看异族的眼光看他。
他就那么走着,看着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
忽然,有个人撞进他怀里。
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去。
那个人抬起头。
他脸上戴着一个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着星星。
“抱歉抱歉!”那人说,声音清脆得很,“我没看路……”
他一边说,一边把面具摘下来。
露出一张脸。
阿史那愣住了。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是最美丽的瑰宝。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那人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真高。”他说。
阿史那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戴着面具。
他把面具摘下来。
那人看见他的脸,眼睛一亮。
“你不是中原人?”他问。
阿史那点点头。
“漠南来的。”
那人笑了。
那笑容,比满街的灯笼还亮。
“我撞了你,为表示歉意,”他说,“我请你吃饭吧,请你快跟我说说漠南吧!”
他说完,也不等阿史那回答,就拉着他的手,往街边一家酒楼走去。
阿史那被他拉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白玉的颜色,纤细漂亮,指甲是莲花瓣尖上的粉。
身后似乎是他的仆从,追着,喊着“侯爷!”
他也不管,拉着他在人穿梭在人群中,逃跑。
那天晚上,他请他吃了京城最好吃的饭菜,他一边给他介绍美食,从色香味到历史典故,能成说出花来,一边还告诉他京城的各种好玩的事。
说他是京城人,从小就住在这儿。
说这条街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说还有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点心好吃。
问他叫什么——他却没说真名,只说自己叫“阿宣”。
但他知道了,他是如意侯,不仅是他的仆人当时追在后面喊他,也是因为那些如意侯光焰动京城的名声他早就听过了。
那人还把他送回了驿馆,冲他挥手。
“漠南的朋友,”他言笑晏晏的,眸光流转,“下次有机会去漠南,你请我吃饭啊!”
阿史那看着他,目送着他走了。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张脸,比月亮还亮。
他记住了那张脸。
记住了那双眼睛。
记住了那个名字。
如意侯,林宣。
后来他回到漠南,继承了王位。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名字,一直在他心里。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可现在……
他看着手里的画像,看着画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三年了。
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好看。
“王兄?”阿依慕喊他,“你怎么了?”
阿史那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他被人抢走了?”
阿依慕点点头。
“被谁?”
“一个叫冷渊的人。”阿依慕说,“他把他带走了。”
阿史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画像,看着那双他想了三年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他是齐国的如意侯。”
阿依慕愣住了。
“如意侯?”
阿史那点点头。
“三年前,我去齐国朝见的时候,见过他。”
他没有说更多。
没有说那场偶遇,没有说那些言笑,没有说那些他藏在心里三年的话。
他只是把画像还给阿依慕。
“你想让我帮你把他找回来?”
阿依慕点点头。
阿史那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张画像。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站在月光下,冲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漠南的朋友,下次请我吃饭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阿依慕看不懂。
“好。”他说,“我帮你。”
阿依慕的眼睛亮了。
“王兄!”
阿史那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想,如果这次能再见到他,他会说什么?
会说“好久不见”?
会说“你还记得我吗”?
还是会说——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不管说什么,先找到人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阿依慕。
“把他的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
阿依慕点点头,开始讲。
讲那个在酒馆里吹牛的少年。
讲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讲那个笑起来比阳光还灿烂的人。
讲那个本该成为她的,却被别人带走的人。
阿史那听着,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了起来。
像狼看见了猎物,那眼睛便在夜里发着光。
又像是……看见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