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阴天。
林宣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他每天都待在那个偏殿里,他被看得很严,哪儿也不能去。
皇帝来看他,他就陪着。
皇帝走了,他就一个人待着,看书,写字,发呆,睡觉。
可那张脸,藏不住。
宫人们来来往往,总会看见,就算皇帝旨意再严,也有走漏消息的时候。
传到最后,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皇后来的那天下午,林宣正坐在窗边发呆。
听见通报,他愣了一下。
皇后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的宫装,裙裾上绣着折枝兰草,行动间暗香浮动。发间戴着一副东珠头面,衬得她整个人端庄而清冷。耳坠也是东珠的,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宝光潋滟。
她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捧着几个匣子。
“小侯爷,”她说,“本宫来看看你。”
她还叫他小侯爷。
林宣站起来,想行礼。
皇后摆摆手。
“不必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让宫女把匣子放在桌上。
“这是些补品,”她说,“你……好好养着。”
林宣看着她,看着那张温婉端丽的脸上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跪下去。
“皇后娘娘!”
皇后愣住了。
林宣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娘娘,求你……求您救救我……”
皇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早就知道了。
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皇帝看他的眼神,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那些深夜的召见。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反正只是个男子,又不能留下什么子嗣,皇帝只是爱他颜色罢了,慕艾少年,容颜易衰,恩情易绝。
她以为自己可以装作不知道一辈子。
可现在,这个人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是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得到皇帝那样的目光?
凭什么他一个男子,能让皇帝那样上心?凭什么她这个皇后,反而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夫妻多年,皇帝甚至至今没有碰过她。
可那嫉妒,在看见他那双盈盈有泪的脸时,又淡了下去。
又浮起一种心疼。
他不是情愿的。
她看得出来。
他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和她一样。
甚至,如果不是在这样的一种荒谬情境中,如果没有皇帝,她未嫁,他安稳,沈腰潘鬓檀郎貌,自古姮娥爱少年,他又怎么不能就是她的多情公子呢?
她叹了口气,伸手扶他起来。
“别哭了。”她说,“这段时间,听话一点。”
林宣看着她。
“皇帝会放你出去的。”她说,“只要你听话。”
林宣愣住了。
“真的?”
皇后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宣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没几天,消息“不小心”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太后来的那天,下着雨。
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殿外的芭蕉叶上,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
林宣正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发呆。
听见通报,他猛地坐起来。
太后。
她知道了?
太后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她今日穿着燕居冠服,庄重里透着慈和。发间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钗,腕上着一那一串翠玉佛珠,珠子被摩挲得通透水亮。
“阿宣。”她喊他。
林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扑过去,跪在她面前。
“太后娘娘……”
太后扶起他,让他坐下。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又一颗。那翠玉相击的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皇帝他……”她开口,声音涩涩的,“对你……”
林宣点点头。
眼泪又流下来。
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捻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了白。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皇帝喜欢他,可不知道是这种喜欢,更不知道已经……
他们说了一会话,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偶尔不好回答的,太后意识到后,也没追问,期间太后还问了冷渊的事情,在林宣简短地说了冷渊救走他后他们相处的那段宁静的日子后,太后沉默了一会。
冷渊没有被抓住,太后松了一口气。
“你好好歇着。”她说,“哀家会想办法。”
林宣看着她,眼睛里又有了一点光。
那天晚上,太后去了紫宸殿。
皇帝正在批折子,见她来,有些意外。
“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她开口,“哀家有些话想跟你说。”
皇帝放下笔,看着她。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但也没有点破什么,只是说:“男子跟男子,”她说,“终究不是长久的事。”
皇帝的表情没有变。
太后继续说:“皇帝还是要以子嗣为重。”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母后说得是。”他说,“儿臣记下了。”
太后又说了很多话,说的是林宣小时候的事情,说长辈对小辈的喜爱,说林宣家里就只剩他一根独苗,说要尊重他的心意。
没有点破皇帝和的关系,只是在各个角度劝皇帝放人。
皇帝也不动声色,偶尔点点头,这一幕母慈子孝,说了半晌话,太后才走了。
皇帝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拿起笔,批了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冷冷的。
“去查,”他说,“宫里谁走漏的消息。”
三天后,皇帝召见了皇后。
皇后在他面前,低着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皇后,”他说,“你入宫几年了?”
皇后的心往下沉。
“回陛下,四年了。”
皇帝点点头。
“四年,”他说,“一无所出。”
皇后低着头,不说话。
皇帝继续说:“母后说要子嗣为重。朕觉得她说得对。”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皇后无所出,按祖制,当废。”
皇后的身子抖了一下,突然抬起头来,她感觉非常荒谬,有一瞬她想大喊出来,皇帝从来没有跟她行过周公之礼,如何会有子嗣?
可她看着皇帝的眼睛,皇帝也看着她,那目光,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子嗣。
是因为那个人。
是因为消息走漏了。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消息传到太后那里,太后勃然大怒。
她亲自去了紫宸殿。
“皇帝!”她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皇后是哀家的侄女!你不能废她!更何况她主理后宫,可曾出过半点错?”
皇帝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很。
“母后,”他说,“是您说要子嗣为重的。”
太后愣住了。
皇帝继续说:“皇后四年无所出,儿臣只是依祖制行事。”
太后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捻动着佛珠。
“皇帝,”她说,“你到底想怎样?”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母后既然要保皇后,那儿臣可以给母后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
“但皇后要记住,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他看着太后,目光幽深。
“否则,这个皇后,儿臣随时可以废。”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变得非常地陌生,或许,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就算他是自己亲妹妹的孩子,也不一样。
*
那天晚上,皇帝照旧去了林宣那里。
林宣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雨。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皇帝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林宣没有挣扎。
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雨声。
皇帝的下巴抵在他头顶。
“太后来看你了?”他问。
林宣点点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林宣犹豫了一下。
“她说……让我好好歇着。”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只是那一夜红烛昏罗帐,烛泪滴滴,烛火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