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草原,一望无际。
风吹过,及膝高的草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边一轮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草原照得白茫茫的。
冷渊站在一处缓坡上,周围是齐国的军队。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几千人。
他就算再厉害,也打不过几千人。
他的白衣已经成了灰色,风尘仆仆的,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追兵围着他,一步一步逼近。
他没有动。
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块玉佩。
羊脂白玉,半开的莲花,青色的穗子,正是林宣送他的那块。
他的衣服脏污了,可是青色的穗子还是那么干净。
月光照在玉佩上,温润得很。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被包围了,已在射程之内,追兵停了下来。
弓箭手上前,拉开弓,箭尖对准了他。
密密麻麻的箭尖,在火把中,在月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只要一声令下,他就会变成一只刺猬。
冷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然后他闭上眼睛。
等待天命。
夜晚草原上的风吹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发丝。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那个预言。
“你会遇见一个人,他命里与帝王纠缠一生。”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个人,是林宣。
那些帝王,是朱璟,还有……
他睁开眼睛。
箭还没有射出来。
可风声中,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月光下,无数的骑兵从草原的另一边涌来。
他们的装束和齐国军队不一样。
是漠南的骑兵。
领头的那个人,生着高大,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锐利的光。
阿史那。
漠南的王。
齐国军队的将领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那些骑兵就已经冲了过来,把齐国军队团团围住。
形势瞬间逆转。
被围住的,变成了围人的人。
阿史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齐国士兵。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冷渊身上。
冷渊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一个像寒刀,一个像冷冷的月亮。
*
漠南的王帐里,灯火通明。
冷渊坐在一侧,面前的案上摆着酒肉。他一身白衣已经换了新的,洗去了风尘,可那张脸还是瘦得厉害。
阿史那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灰绿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冷兄,”他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喊他,“喝酒。”
冷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阿史那看着他,笑了笑。
“冷兄不好奇,我为什么救你?”
冷渊抬起头,看着他。
“愿闻其详。”
阿史那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我妹妹,”他说,“阿依慕,你应该认识。”
冷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阿史那继续说:“她跟我说,她的新郎被人抢走了。那个人,叫冷渊。”
他看着冷渊,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本来是想找你算账的。”他说,“可后来想想,抢她新郎的,好像不是你。”
冷渊没有说话。
阿史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意侯,”他说,“现在在齐国皇帝手里。”
冷渊的手,微微握紧了。
阿史那看见他的反应,嘴角弯了弯。
“我有个想法。”他说,“你留下来,帮我。”
冷渊抬起头。
阿史那继续说:“中原的皇帝,为了抓你,调动了几万兵马。漠南守备空虚,防备混乱,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他看着冷渊,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恨他,我想打他。你熟悉中原,又能呼风唤雨,我可以让你当国师,我们合作,里应外合,拿下中原。”
冷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阿史那。
“我不会跟异族合作,攻打自己的国家。”
阿史那的笑容顿住了。
“自己的国家?”他挑了挑眉,“那个国家,可是在追杀你。”
冷渊摇摇头。
“那是朱璟。”他说,“不是齐国。”
阿史那看着他,还在笑着,可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冷。
“你倒是忠心。”
冷渊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阿依慕冲了进来。
她一身胡服,高挑而美丽,辫子上坠着绿松石和各色宝石,戴着南红的项链,穿着短靴,短靴上也镶嵌着细小的宝石,脸上带着怒气,几步冲到冷渊面前。
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冷渊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由她打。
阿依慕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就是你!”她喊,“就是你抢走了他!”
冷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依慕的眼睛里全是泪。
“没有你,我们早就成亲了!”她的声音尖尖的,“他现在是我的人了!是你!是你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
她越说越激动,转身冲着外头喊:
“来人!把他抓起来!我要杀了他!”
几个侍卫冲进来,刚要动手,阿史那的声音响起:
“住手!”
侍卫们愣住了,看向他。
阿史那走过来,站在冷渊面前。
他看着妹妹,目光沉沉的。
“阿依慕,”他说,“他抢走的那个人,现在不在他手里。”
阿依慕愣住了。
阿史那继续说:“那个人,被中原的皇帝抓回去了。”
阿依慕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冷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史那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
他转向冷渊,微微欠身。
“冷兄,舍妹失礼了。”
冷渊摇摇头。
阿依慕站在那里,咬着嘴唇。
她看着冷渊,目光里全是恨意。
“都是你。”她低声说,“都是你。”
冷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
阿依慕愣了一下。
冷渊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你。”
阿依慕的眼睛红了。
“他喜欢我的!”她喊,“他要跟我成亲的!”
冷渊摇摇头。
“他只是想逃。”他说,“逃开皇帝,逃开京城,逃开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他喜欢的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的姑娘,只是正好你出现了,所以恰好是你,他从阙蓝跑了,可是却没有去乌孙找过你,也没有来漠南找你。”
阿依慕愣住了,她握紧了拳头,这个妖言惑众的人——她气的发抖,可是那气愤中,又有别的东西——他说的,是对的。
阿宣没有来找过她。
她看着冷渊,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转身,冲出了王帐。
帐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阿史那看着那晃动的帐帘,叹了口气。
他转向冷渊,举起酒杯。
“冷兄,别介意,我的妹妹就是这样脾气不好。”
冷渊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酒,谁也没说话。
帐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照着这片草原,照着这两个心思各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