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积郁成疾,伤了根本……
皇帝沉默了,胸中说不出的窒闷,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
他走到床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烫得吓人。
那张脸,从前是梨花一样的颜色,现在只剩下一片病态的红。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偶尔颤一颤,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皇帝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好疼。
只是一下。
而后他拢着他的两只手,紧紧抓着:“好好治。”他说。
太医应了。
那天之后,皇帝给他换了个地方。
更大的宫苑,有假山,有小池,有几棵老树,还有一小片梅花林。说是等他好了,可以出来走走。
林宣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一天比一天灰。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终于能自己下床了。
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
雪落得很静。
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红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脊兽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
红墙白雪。
美得像画。
皇帝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更厚的狐裘披在他肩上。
细心地给他掖好领口。
“冷吗?”
林宣摇摇头。
皇帝握住他的手,捂在手心里,低头呵着热气。
那手很暖。
林宣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可这只手让他害怕,这只手关住了他。
皇帝牵着他,在雪地里慢慢走。
雪落在他玄色的氅衣上,落在他墨黑的发上,落在他们并肩走过的路上。他不时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走到那几株枝桠横斜的红梅花树跟前,暗香浮动。
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疏疏落落,在雪里格外好看。
皇帝折了一枝,递给他。
“给你。”
林宣接过来,低头看着。
那梅花上,还沾着雪,晶莹剔透的。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
“你知道这宫苑叫什么吗?”
林宣抬起头。
皇帝笑了笑。
那笑容,在这雪天里,清俊极了。
“关雎宫。”
林宣愣住了。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想起那年,他还小,在宫中作为还是太子的皇帝的伴读被送来,因着父母都不在京城,如今的太后便尤其心疼他,他那时候常常在太后宫里太后指着这首诗,一句一句地教他。
“阿宣,你知道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太后笑着说:“讲的是一个男子,喜欢上了一个女子,日日夜夜地想她,想得睡不着觉。”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是喜欢。
是占有。
是不愿意放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梅花。
没有说话。
一片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那片雪花便化作了他的泪。
*
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丝丝缕缕的烟气升腾起来,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打着旋儿。
一重又一重的帐幔垂下来,层层叠叠的,把外头的风雪隔绝得干干净净。
屋里暖得像春天,炭盆里烧着红箩炭,一点烟气也没有。
窗边的紫檀木架上,供着一只薄胎白瓷瓶。
瓶里插着几枝梅花,是皇帝今早亲手折的。
红梅白梅交错着,错落有致,衬着那胎薄如纸的白瓷,文雅极了。
林宣靠在引枕上,看着那几枝梅花,看了很久。
皇帝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
握着他的手,陪着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林宣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张脸,清俊如玉,眉眼凛冽又温柔。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把他关在这里,哪儿也不让去。
他忽然开口。
“一直关着我,”他说,“如果我早早就死了,怎么办?”
皇帝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林宣,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他说,“你不会死的。朕不会让你死。”
林宣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陛下又不是神仙,”他说,“还能管我是死是活?”
皇帝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这话不吉利。
他不喜欢听。
可他看着林宣,看着那张因为病体支离而越发清越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那些话又说不出来了。
这段时日,林宣脸上那种原本少年的情态也渐渐薄了,越发惊人美丽起来,在暗室内,在灯火间,如异花初胎,身量又长了些,那原本风流袅娜的形态也愈加盈盈,仿佛难胜催折。
他俯下身,凑近他,低低地说:
“朕比你大呢。要死,也是朕先死。”
林宣愣住了。
皇帝看着他,半开玩笑地继续说:
“朕死了,你是不是就不想死了?”
林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然后一点一点漾开,漫上眼角眉梢,漫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外头风雪晦暗,屋里也不是很明亮。
可那一笑,像是银瓶乍破,像是云霁天光。
整个屋子,忽然就亮了起来。
皇帝看呆了。
他就那么看着林宣,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发现,这些日子,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从前的笑,是没心没肺的,是亮晶晶的,是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
后来的笑,是装的,是敷衍的,是让人看了心里发苦的。
可现在这个笑,不一样。
是真的。
是发自内心的。
皇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
从那一天起,林宣开始好好吃饭了。
太医开的药,他按时喝。厨房送来的膳食,他尽量多吃几口。
慢慢的,脸上的血色回来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病,渐渐好了。
话也多了。
有时候皇帝来,他会主动开口,问今天朝上有什么事,问漠南的战事打得怎么样,问外头的雪化了没有。
有时候还会逗皇帝笑。
说那些年在京城当纨绔时的糗事,说那些狐朋狗友闹出的笑话,说自己当年怎么给沈峥下药、怎么从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跑掉。
皇帝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板着脸假装生气,有时候把他按进怀里亲亲他的头发。
他们两个人,仿佛回到了从前。
回到还没有捅开那层窗户纸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君,他是臣,他是皇兄,他是皇弟。
他看着他笑,心里喜欢,却什么都不说。
他躲着他跑,心里害怕,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
回不去了。
但他们可以假装。
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假装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
假装他们这样,是天经地义的。
林宣有时候想,这样也挺好。
至少,比之前好。
至少,他没那么害怕了。
皇帝对他真的很好。
只要他不说要出去,只要他不问什么时候放他,只要他不提那些不该提的事——
皇帝什么都依他。
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比在侯府的时候,还纵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