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宣说想练剑。
皇帝愣了一下,看着他。
“练剑?”
林宣点点头。
“以前在漠北的时候,冷渊教过我一点。”他说,“后来就没练了。手痒。”
他说起冷渊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朋友。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点点头。
“好。”
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了一把剑。
林宣拔出来一看,愣住了。
剑身如水,寒光凛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是帝王内库里的珍藏。
与冷渊送给他的那把铁剑,是完全不一样的——那把剑在他本束在腰间,但在被皇帝抓住的那一天就消失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他。
“喜欢吗?”
林宣点点头。
“喜欢。”
皇帝笑了。
“那就好。”
从那以后,林宣每天都会练剑。
就在那几株梅花树下。
刚开始还有些生疏,练着练着,那些冷渊教过的东西,就慢慢想起来了。
站姿,握剑,出剑。
一招一式,越来越流畅。
皇帝这些日子很忙。
漠南的战事吃紧,阿史那的军队一路南下,已经打到了云州。朝堂上每天吵得不可开交,有主战的,有主和的,有说要迁都的。
皇帝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可他还是每天都来。
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看他练一会儿剑。
有时候来得晚,林宣已经睡了。他就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看他的睡颜,给他掖掖被角,然后悄悄离开。
床事也少了。
林宣乐得清闲。
不用再在夜里忍着那些不想忍的事,不用再哭着求他轻一点,不用再第二天浑身酸痛起不来床。
他们之间,忽然就变得平和了。
像是湖面结了冰,把那些暗流都封在了底下。
看不见,就当不存在。
那天下午,皇帝来得早。
日头还高着,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蓝。那蓝色极淡,像是上好的青瓷釉面上的一抹天青,干净得不染纤尘。
宫苑里的积雪还未扫尽,厚厚地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雪面便泛起点点碎金,晃得人眼晕。
他走进宫苑,远远的,就看见那几株梅花树下,有一个人在练剑。
是林宣。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腰间系着条青色的丝绦。剑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上下翻飞,寒光闪烁。
他生得本就极好看,此刻在那一片红白相间的梅花丛中,更是美得惊心动魄——雪白的脸颊因练剑而微微泛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上晕开了一点胭脂。
他的额角渗出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剑尖,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光在里头浮动。
梅花正开得盛,红的白的,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
他一剑刺出,惊起一阵风,那些梅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剑上。
皇帝站住了。
他就站在远处,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看着他在梅花林中舞剑。
少年展眉目,剑如惊鸿。
美人总如玉,剑如游龙。
梅花纷纷落,乱红飞过如红雨。
皇帝的呼吸,忽然就停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响。
阿宣。
他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阿宣。
他想,是了。
他的阿宣,从来就像火一样。
明亮,温暖,热烈。
能照亮最深的夜,能融化最冷的冰。
而他呢?
他就像水一样。
幽暗,冷寂。
时而平和如镜,把什么都藏在底下。
时而暗流涌动,把什么都搅得天翻地覆。
时而惊涛骇浪,冲溃一切,淹没一切。
可他的阿宣,就像火一样。
那么暖,那么亮。
照亮了他那颗幽暗的、冷寂的、从来没有被真正照亮过的心。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林宣练完一套剑,收了势,回过头来。
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纷纷扬扬得红梅中,在剑风扫落的积雪中,好看得不似在人间。
皇帝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花瓣。
林宣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着红,胸膛因为练剑而微微起伏着。
“怎么这么早?”他问,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带着一点喘息后的软。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抱住了。
林宣愣了一下,没有动。
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有些快。
“怎么了?”他问。
皇帝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林宣没有说话。
梅花还在落。
细细簌簌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下。
雪的凉意清冽入骨。
可皇帝的心里,暖得像烧着火。
他的阿宣。
他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