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也下雪了。
罕见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桥上,落在那些还绿着的竹叶上。
冷渊走在一片竹林里。
一身白衣,洗得发白,在这漫天素白里几乎要融为一体。背上负着一把剑,还是那把林宣告诉他想要学剑时,一同买来的那把,剑鞘是乌木的,没有多余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而沉默。
竹叶还是翠绿的,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偶尔有一两片撑不住了,抖落一捧雪,簌簌地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拂去,继续往前走。
走出竹林,是一条泥泞的土路。
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车,正艰难地往前走。车轮陷在泥里,老汉弓着腰,使劲往前推,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水和汗水。
车忽然一歪,要倒了。
冷渊上前一步,单手扶住车把。
老汉抬起头,想说声谢。
可看清那张脸,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清隽如月,冷冽如玉,眉眼间像是藏着千山暮雪。雪落在他发上,落在他眉间,他站在那里,不像是这尘世里的人。
老汉张了张嘴,半晌,喃喃道:
“神仙……”
冷渊摇了摇头。
“不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老汉手里。
“今年雪大,融雪会很冷。”他说,“买身暖和的衣裳。”
说完,他转身走了。
老汉站在那里,看着那白衣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手里的银子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他低下头,看着那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神仙……”他又喃喃了一遍。
冷渊走过清冷的街巷。
两边的屋子都关着柴门,破破烂烂的,挡不住这漫天的风雪。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有孩子的哭声,从一间茅草屋里传出来。
很弱,像是饿的。
他站住了。
听着那哭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富贵的街道。
那些宅子,门楼高耸,朱漆铜环。里头飘出酒肉的香气,隐隐约约的,还有丝竹管弦的声音。和这漫天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走着,没有停。
傍晚的时候,他路过一座湖心亭。
亭子里,有一个人在喝酒。
那人穿着身青灰色的长袍,书生模样,看见他,眼睛一亮。
“神仙!”他冲他招手,“下凡有何贵干?来喝一杯!”
冷渊站在亭外,看着那人。
风雪中,那书生笑得洒脱,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发愁的事。
他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书童过来,给他斟了一杯酒。是去岁的梅子酒,被火炉温过了,放着一点点切得极细的姜丝,热气腾腾,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诱人。
冷渊端起杯,喝了一口。
书生显然喝的有些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醉意。
“神仙,”他说,“你还没说,下凡有何贵干呢。”
冷渊放下酒杯。
“看一朵花开。”他说。
书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雅,真雅。”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举起来,对着外头的风雪。
“不过,”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冷渊的手,微微顿住。
他看向那书生。
书生已经喝完那杯酒,笑着冲他举了举空杯,“神仙,酒不多,就留给你了,慢慢喝。我先走了。”他站起身,披上斗篷,带着那小书童,走进风雪里。
冷渊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漠北。
那个人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说“冷兄,我要当你徒弟!”
他说,我不收徒。
那个人又说要做伺候他的童子。
那时候,那个人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他当时说,可以考虑一下。
可现在呢?
那个说要当他童子的人,在哪里?
他看着那个小书童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小书童,也就十一二岁,穿着青色的衣裳,跟在书生后面,蹦蹦跳跳的。
他想起,那个人说要当他童子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没心没肺的,亮晶晶的。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杯酒。
那天夜里,冷渊走在一户富贵人家的屋顶上。
雪还在下,他悄无声息地落进院子里,摸进库房,拿了一些银子。
不多,够那户人家心疼一阵子,却不会报官。
然后他走在那些破旧的巷子里,挨家挨户,把银子放在窗沿上。
放完最后一户,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低矮的茅草屋。
雪落在那些破旧的屋顶上,落在那些用纸糊着的窗户上,落在那些他刚刚放下的银子上。
他能做的,也不多。
只是随手。
就像那年,那个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在漠北的时候,那个人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在酒馆里吹牛,说自己是江南来的少侠,说他是天下第一的大侠。
别人问,大侠做什么?
他说,大侠当然是劫富济贫,锄强扶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有些狡黠。
冷渊站在巷口,想起那些话。
想起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风雪里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是真的笑了。
他想起自己总会想起他。
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笑过的每一次。
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那么短。
从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只有一年。
可那些画面,像是刻在心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一年,却好像过了一辈子。
或者,过了三辈子。
他现在在哪里?
是被皇帝关起来了吗?
皇帝对他好吗?
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会不会睡不好觉。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落在眉间,落在唇上。
凉凉的。
他想起那个预言。
师父说,那个人此生都会与帝王纠缠一生。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个人,和朱璟纠缠着。
和那个帝王纠缠着。
和那个他逃不掉的命运纠缠着。
可他呢?
他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你从死里来,往活里去。”
他以为,遇见那个人,就是他的“活”。
可原来,他的“活”,只是看着那个人,走向他的命。
他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一片一片的,积了薄薄一层。
那个书生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没有折。
他放手了。
明明当时他可以去追,但是他没有去追。
从漠北的春,到江南的雪,转眼又将过了一年。
他以为足够他淡忘了。
可现在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漫天的雪。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这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白衣的背影,渐渐被雪吞没。
只剩下天地间,一片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