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梅花彻底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些枯干的枝丫,在早春的风里微微晃动。地上那些残瓣,被宫人扫作一堆,堆在墙角,颜色早已枯黄黯淡,像是一堆被遗弃的旧梦。
林宣站在梅树下,握着那把剑。
剑身如水,寒光凛冽。他每天用它练剑,一招一式,越来越熟。
可今天他没有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心里也像是落尽了什么。
空空的。
皇帝来了,他依旧遣退了所有人,梅园里静消消的。
他从月门那边走过来,玄色的氅衣,修长的身量,姿容清俊,英姿勃发,步履从容,今日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走到林宣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下巴抵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餍足的慵懒。
林宣没有回头。
“看梅花。”他说,声音很平,“落尽了。”
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几株梅树,确实落尽了。前些日子还开得那样盛,红的白的,密密匝匝,如今只剩下枯枝。
他轻轻笑了一声。
“花有重开日。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开。”
林宣没有说话。
皇帝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等你好了,”他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朕带你出宫走走。”
林宣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出宫?
他忽然想笑。
出宫做什么?看那满街的人来人往?
然后呢?
还不是要回来。
还不是要继续被关在这里。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连那唯一的小侯爷身份都没有了。明面上,如意侯还在“寻人”的榜文里挂着,他只是一个内侍。一个见不得光的、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人。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烧。
烧了很久了。
从那日在大漠里再次见到皇帝的第一天,日日夜夜,夜夜日日,烧得他疼,烧的他有时作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他一直忍着。
假装不疼。
假装没事。
假装那些都不是真的。
皇帝吻了吻他的耳廓。
“阿宣。”
那声音里,满是餍足,满是温柔,满是这个人自以为是的爱。
林宣忽然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身映着天光,匹练秋水,亮得刺眼。
他想起这把剑是怎么来的——他说想练剑,他就给了。帝王内库里的珍藏,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他以为这是什么恩赐,是宠爱,是他“对他好”。
可他给过他什么呢?
给过他自由吗?
给过他尊严吗?
给过他选择吗?
没有。
他给的,只有囚禁,只有占有,只有那些夜里不愿想起的事。
林宣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
指节泛白。
“阿宣?”皇帝又喊了他一声。
林宣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那把剑,握得很紧。
然后他转过身。
皇帝的手从他腰间滑落。
他看着林宣,看着他手里的剑。
那剑,正对着他的心口。
距离只有一寸。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林宣,看着那双眼睛。从什么时候起,那双眼睛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没有笑,没有光,没有那些软软的、藏着的小心思。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很冷。
很暗。
像是深渊里的火,烧得那样静,那样烈。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想杀朕?”
林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剑,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让皇帝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年,在温泉里。他抱着他,他吓得浑身发抖,流着泪说“不可”。
想起那年,在侯府里。
他把他压在身下,他哭着说“您还不如杀了微臣”。想起这些年,在关雎宫、在揽月台,朝朝暮暮,暮暮朝朝。
他以为可以慢慢来。
以为可以用时间,用温柔,用一切他能给的东西,把他留在身边。
可他错了。
这个人,从来不属于他。
现在,他手里握着剑,对着他的心口。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懂了。
那是恨。
“你恨朕。”他说。
那不是问句。
林宣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那剑,忽然往前送了一寸。
很轻。
却刺破了衣袍,刺破了皮肉。
皇帝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剑尖没入自己的胸口。血从伤口渗出来,洇开一小团,在玄色的衣袍上不太明显。
他抬起头,看着林宣。
林宣的手在抖。
那双从来多情的眼睛此刻似有野火在烧,那么疯狂,似要燃尽一切,可是那泪盈于睫,又显出一种极致的脆弱来,凄美孤艳得令人惊心动魄。
他看着那血,看着皇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浮现的、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预言。他命里注定与帝王纠缠一生。
他想起母妃。想起她说“不要怕连累母妃”。
他想起朝堂,想起天下,想起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会因他这一剑而流离失所的人。
皇帝如果死了,齐国怎么办?
太子呢?没有太子。
皇后无所出,太后年迈。
漠南还在打仗,月国在侧,或许也是虎视眈眈。
他死了,那些人会争,会抢,会打得头破血流。他的母妃呢?天下的百姓呢?
他不知道。
可他咬着牙,他的手,再也送不下去了。
皇帝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清艳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剑身。
剑刃锋利,一下子就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林宣。
那目光里,有疼,有痛,有难以置信,有说不清的爱,和恨。
“阿宣。”他低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真的想杀朕。”
那不是问句。
林宣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想说不是。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是真的。
他真的想杀他。
想了很久了。
从他失去自由失去身份的第一天就开始想,从那些哭着求他轻一点、他却不肯停的夜里就在想。从每天对着他笑、心里却恨得要死的日子里就在想。
这念头起初很细微,可是密密麻麻的如同蚂蚁啃噬,他的皮肤,他的肌理,他的骨头,他的心脏,直到那残缺和空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可他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是因为他死了,天下会乱。
是因为他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皇帝握着他的剑,看着他的眼泪。
那手掌上的血,流得更多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枯黄的残瓣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血,带着对眼前之人所有的痴念与绝望。
“你让朕,”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怎么放你走……”
然后他往后倒了下去。
“陛下——!”
福海听到声响一下子就从月门外冲了进来,看到眼前这难以置信的一幕,骇然欲裂,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来人!快来人!陛下遇刺——!”
锦衣卫、太监、宫女,一下子涌了进来。
林宣站在那里,手中还提着那把染血的宝剑,一动不动。
那些人的喊声,脚步声,尖叫声,他好像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低头。
他忽然想起那年除夕。
他站在暗室里,笑着递给他一个香囊。
说:“阿宣要平平安安的,岁岁无忧。”
岁岁无忧。
哪有什么岁岁无忧。
刚才,他亲手把剑,送进了他的胸口。
梅园里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太医,有人在喊“抓刺客”可声音戛然而止,有人在哭。
林宣被锦衣卫按住,剑扔在地上,他没有挣扎。
他的手上,还沾着皇帝的血。
温热的。
黏腻的。他握紧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