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彻底昏迷前的诏令,很快就下来了。
“将称心幽禁关雎宫,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朕有不测,即刻赐死,同葬昭陵。”
林宣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已经被押回了关雎宫。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些宫人鱼贯而出。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砰砰砰的。
是木板钉在门窗上的声音。
一块一块,把所有的光都遮住。
屋里越来越暗。
最后,最后一道光,也消失了。
他被关在黑暗里。
那些珍宝,那些金玉,那些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东西,现在都隐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他一个人。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知道有人送饭的时候,会打开一道小门,透进一点光。
然后那小门又关上。
又是黑暗。
他开始数数。
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着数着,就乱了。
不知道数到多少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还有那个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若朕有不测,即刻赐死。”
他想起母妃。
想起那些年在蜀地的日子,想起母妃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想起母妃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不要怕连累母妃。”
“不要让母妃,成为你的软肋。”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
第三天。
他听见外头有声音。
不是送饭的。
是杂乱的脚步声,是木板被撬动的声音,是宫人们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不可!陛下有旨——”
“滚开!”
是太后的声音。
林宣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见了。
听见木板一块一块被撬开,听见钉子被拔出的刺耳声响,听见那些宫人跪了一地的哀求声。
然后,一束光照进来。
刺眼的光。
他太久没见过光了,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透过指缝,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深青色的吉服,赤金的簪钗,腕上那串翠玉佛珠在光里沉沉地泛着光,依旧华贵非凡,可这话贵重,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太后。
她逆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可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内侍给哀家抓起来。”
林宣愣住了。
他看着太后,看着她身后那些陌生的面孔——不是宫里的太监宫女,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和侍卫,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些人冲进来,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他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太后。
太后也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恨,有怜,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带走。”她说。
福海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惨白。
“太后娘娘!这可使不得!陛下有旨——”
太后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福海的话卡在喉咙里。
“陛下有旨,”太后一字一顿地说,“哀家知道。哀家现在做的,就是遵旨。”
福海愣住了。
太后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那些人架着林宣,跟在后面。
走出关雎宫,林宣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被带到了太后宫里。
那些人把他推进一间偏殿,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上还算干净,只是好几天没见光,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眼睛也不太适应光亮。
过了很久,门开了。
太后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衣裳,一个捧着水盆。
林宣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太后娘娘”。
可太后没有给他机会。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红红的。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林宣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动作,就那么承受着这一巴掌。
太后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林宣低着头,不说话。
太后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眼泪终于落下来。
“哀家疼了你这么多年,”她的声音哑了,“哀家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孩子。可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让哀家怎么办?让你母妃怎么办?”
林宣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他想说对不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看着他瘦了一圈的样子。
她忽然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泪,已经止住了。
她转过身,对那两个宫女说:
“给他换身衣裳。”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宣被按着换了一身衣裳。
那衣裳是寻常百姓穿的,青灰色的布衣,粗糙的布料。
门又开了。
太后走进来。
她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走吧。”
林宣愣住了。
“太后娘娘……”
“不要再回京城。”太后打断他,“不要再回四川。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跪下。
“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扶他。
只是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阿宣,”她轻轻喊他,“哀家护不住你。往后,你自己护着自己吧。”
林宣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太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城外有辆马车等着你。出城门往东走三里,有人在路边等你。”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宣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
外面有人等着他,是两个沉默的汉子,见他出来,也不多话,只是带着他走。
从小门出了宫,上了马车。
马车跑起来,马蹄声哒哒的。
林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他住了十几年的京城。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群,一晃而过。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刚被封为如意侯,骑着马招摇过市,满街的人都看他。
那时候他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呢?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了。
守城的士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汉子亮出了一块腰牌,士兵就笑着放行了。
出了城门,马车又跑了一会儿。
然后停下。
“公子,到了。”
林宣下车。
那汉子从车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他。
“这是太后娘娘安排的。”他说,“里头有盘缠,有换洗衣裳。公子保重。”
林宣接过包袱,想说谢谢。
可那两人已经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宣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包袱沉甸甸的,压在肩上。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戈壁走的那些日子,沈峥问他:
“你想去哪儿?”
他那时候说,想去江南。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往南的路。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然后迈开步子,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