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南走。
包袱里的盘缠沉甸甸的,够他不事劳作也可以花很久。
他带着斗笠,就是寻常农人下地劳作时会带的那种,只是现下天气冷,带着斗笠,还是有些奇怪,他把帽檐压得很低,走路也不抬头。
路过村子的时候,会有人看他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一个寻常的赶路人罢了,没什么稀奇。
没人认识他。
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可以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两个烧饼,蹲在墙角慢慢地吃。可以和那些赶路的商贩一起,在茶棚里歇脚,听他们说些家长里短。可以看着那些农人在地里劳作,准备春耕,听着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人间。
从前在京城,他是小侯爷,出门前呼后拥,老百姓见了都要避让。后来在宫里,他被关着,看不见人间。
现在他走在人间。
虽然他只是路过。
虽然他只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陌生人。
可他觉得,这样挺好。
一路向南,春色渐浓,赶路的日子、沿途的风景,桃红柳路的春光,还有那些热闹的、平淡的、甚至有带恶意的,那些简简单单或好或坏的、直白人情,人与人之间那种短暂的交集冲淡了他的心绪。
他不再想宫中那些昏暗的、密不透风的日子。
甚至不再想皇帝。
那一剑刺得偏了,皇帝只是昏迷了,养好了伤,又该坐上他的龙椅。
他将这些挥去,如烟云般散去。
他的心绪渐渐变得平静、宁和。
再也不会整夜睡不着觉。
再也不会吃不下饭,感觉恶心。
情志之病,本不需要医。
那天傍晚,他走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稀稀落落开着些铺子。他找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店小二是个话多的,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絮叨着这几日镇上的新鲜事——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闺女定了亲,昨儿个来了个客人生得极好,跟画上的神仙似的,可惜话太少了,跟冰块一样。
林宣听着,偶尔点点头,不说话。
店小二也不在意,说完了就退出去。
林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那个“画上的神仙”,是谁呢?
然后他摇摇头,笑了笑。
想这些做什么。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去柜上结账。
算下来没多少银子,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掂了掂,觉得差不多,就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来,眼睛微微一眯。
那块银子成色太好,上面还有官铸的印记。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宣没注意,接过找零的铜板,把斗笠往头上一扣,转身走了。
他走出客栈的时候,角落里坐着三个汉子,正在喝早茶。
那三个人生得都不丑,却都带着一股子匪气。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门板,一双眼睛却阴沉沉的,鹰钩鼻。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看着也不是善茬。
他们是从北边来的游匪。漠南那边在打仗,他们就往南走,看看有没有什么“营生”。
那为首的抬头,正好看见林宣递银子。
那块银子的成色,他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眯了眯。
“肥羊。”他低声说。
那瘦高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个戴斗笠的背影。
“老大,你眼睛够尖的。”
那人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那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林宣走出镇子,走进晨雾里。
他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
他不知道那三个人正在盘算什么。
他更不知道的是——
他刚走出镇口,客栈里就下来一个人。
青衫,墨发,清隽如玉的眉眼。
冷渊。
等他下楼的时候,店小二正在收拾桌子,看到他,还是习惯性地愣了一下,心道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可这种好看,是让人心生敬意不敢亵渎的。
店小二的声音都不由得恭谨了几分:“客官,您起来了?昨儿个睡得可好?”
冷渊点点头。
店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絮叨:“今儿个早上也有个客官天没亮就走了,这些赶路的人啊……”
不知为何地,冷渊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人长什么样?”
店小二想了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就瞧见下巴那块儿,白得跟玉似的。”
冷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出客栈,站在街上。
晨雾还没散,街上空荡荡的。
他往镇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要尽快赶去京城,去救出那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想明白了。
所以他压下了方才心里那一点异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一个人往南,一个人往北。
谁也不知道。
林宣走在官道上,晨雾渐渐散了。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往后的路。
往南,一直往南,去江南。
那是他想去的地方,可是,上一次没去成。
走到一处僻静的林子里,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眼神阴骘地盯着他。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跟在后面。
林宣的心往下沉了沉。
“几位有什么事?”他问,声音还算稳。
为首的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那目光,让林宣很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那瘦高的替他答了,“就是想借公子的包袱看看。”
林宣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然后林宣忽然把包袱往他们脸上一扔,转身就跑。
“操!”那瘦高的骂了一声,拔腿就追。
林宣跑得很快。这半年来他没少练剑,腿脚和身手都比从前利索多了。可那三个人是跑惯了的,没一会儿就追了上来。
那为首的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林宣挣扎着,一脚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纹丝不动。
倒是他自己,被踢得脚趾生疼。
那为首的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林宣趁他分神,往旁边一滚,手摸到地上一样东西——是把刀。那矮胖子腰里掉出来的。
他抓起那把刀,站起来,对着那三个人。
三个人愣了一下。
那瘦高的大笑起来:“哟,看起来弱弱的,还会玩刀?”
林宣不说话,只是握着那把刀。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那为首的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林宣挥刀,逼退他。
可另外两个人从旁边围上来。他顾得了前面,顾不了两边。那瘦高的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了出去。矮胖子从后面抱住他,把他按在地上。
挣扎间,斗笠掉了。
那张脸露出来。
三个人忽然安静了。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因为挣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照在那些散乱的发丝间,照在那双含着怒意、却依旧美丽得惊人的眼睛里。
那矮胖子按着他,忽然愣住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瘦高的也愣住了,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那为首的站在最前面,低头看着他。
鹰钩鼻,阴鸷的眼,可那张脸生得并不丑,甚至算得上英武。只是那目光,太阴沉了,沉得像要把人看穿。
他盯着林宣的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看了好几息。
喉结动了动。
那瘦高的回过神来,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老大,你该不会是……”
“滚。”为首的骂他,声音有点哑,“老子才不走旱道。”
那矮胖子还按着林宣,也笑了起来。
“那你盯那么久干嘛?”
为首的没理他,蹲下来,捏着林宣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看了看。
林宣想挣开,挣不开。
那人的手很大,很热,指腹粗糙,捏得他下巴生疼。
就这样看了几眼,松开手,站起来。
“这模样,这气派,”他说,“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公子。”
“是顶天的好货,这么多年,男的女的,我还真没见过这摸样的。”瘦高的摸着自己的下巴,说。
矮胖的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眼睛一直没移开过。
老大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咱们往北走。”
那瘦高的一愣:“往北?现在北边乱——”
“北边咱们熟,”那为首的打断他,“往漠南那边送,有的是人要。更何况,卖远一点,管他是天王老子,也回不来,没法找哥几个事儿。”
那矮胖子嘿嘿一笑:“卖得掉吗?”
那为首的低头看了林宣一眼。
那一眼,又沉又热。
“卖不掉,”他说,“就留着。”
林宣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拼命挣扎起来。
可那三个人比他有力气得多。矮胖子把他按住,瘦高的拿绳子把他捆了,那为首的把他的包袱捡起来,掂了掂。
“挺沉。”他说,“兄弟们,这趟没白来。”
林宣被扔在马背上,像一袋货物。
马蹄声响起。
他伏在马背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咬着牙,听见那三个人的笑声。
还有风。